赵家集的清晨,是从东门开始的。
卖菜的乡农挑着沾满露水的担子,缩着脖子等待伪军检查;赶早路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老远;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根下,对着每个经过的人伸出破碗。空气里混杂着牲口粪便、隔夜馊水和廉价烟丝的味道。
老蔫走在这股熟悉又陌生的人流里,微微低着头,脚步略显迟疑,活脱脱一个初次进城的乡下穷亲戚。他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但还算干净的灰布褂子,脚下是千层底布鞋,鞋帮子刷洗过,却掩不住边缘的磨损。背上的小包袱瘪瘪的,似乎没什么家当。他努力回忆着表舅剃头铺子周围的样子——对面是棺材铺,黑漆门脸总关着;斜对面李记杂货店,门口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瓦罐。
铺子找到了。门脸比记忆里更破败,“张记剃头”的招牌油漆剥落,字迹模糊。两扇门板只开了一扇,里面光线昏暗。老蔫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撩开油腻的门帘,走了进去。
铺子里很窄,靠墙摆着一把掉了漆的老式理发椅,墙上挂着一面水银剥落大半的镜子,镜子下方的小木架上,放着推子、剪刀、剃刀、肥皂刷等工具,都蒙着一层灰。一个五十来岁、瘦小干瘪、戴着老花镜的男人,正就着门口透进的天光,慢吞吞地磨着一把剃刀。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老蔫。
“表舅……”老蔫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讨好,“是我,老蔫,北乡韩家沟的,我娘是您远房表姐秀芝……”
磨刀的动作停住了。张剃头匠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仔细看着老蔫的脸,尤其是脸上那块烫伤的疤痕,看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才闪过一丝恍然和更深的疑虑。“是老蔫?你……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娘她……”
“我娘……前年没了。”老蔫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老家那边……活不下去,鬼子清乡,地也荒了。听说您在集上还有个手艺铺子,就……就想来投奔您,看能不能混口饭吃。”他说着,把背上那点可怜的包袱放到地上,局促地搓着手。
张剃头匠沉默了,手里的剃刀无意识地在磨刀石上划拉着,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他的目光在老蔫洗得发白的衣服和空瘪的包袱上扫过,又看了看门外街上偶尔走过的伪军,脸上皱纹更深了,那是长期担惊受怕和生活重压下形成的沟壑。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放下剃刀,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这世道……来了就来了吧。铺子里就我一人,后头有个小灶间,能搭个地铺。吃饭……有啥吃啥吧。不过,”他压低声音,带着警告,“在集上,少说话,少打听,尤其是西头祠堂那边的事,沾都不要沾!听见没?”
“听见了,表舅。”老蔫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感激又卑微的神色,“我啥也不懂,就跟着您学点手艺,有口吃的就行。”
安顿下来后,老蔫立刻勤快地打扫起铺子,擦拭工具,把那张老椅子掉落的螺丝勉强拧紧。他话很少,手脚却麻利,眼神也活,很快摸清了铺子里的活计和表舅的习惯。张剃头匠起初还有些戒备,几天下来,见这个远房外甥确实老实肯干,不多言不多语,也就渐渐放松了些,偶尔也会在没客人的时候,念叨几句镇上的难处,抱怨维持会收的“治安捐”又涨了,生意如何难做。
老蔫默默听着,从中筛选有用的信息。他了解到,西头祠堂的鬼子确实很少出来,所需物资都由维持会定期送去。祠堂周围警戒很严,寻常百姓根本不许靠近,连那一片的住户都被警告不准大声喧哗。他还从表舅和零星客人的闲聊中,侧面印证了韩老头提到的信息:祠堂后街确实有口老井,附近不少人家去挑水;西头小菜市过午就散;那个算命的半瞎老头,确实常在土地庙旁晒太阳。
与此同时,疤脸和水生以“找活计”为名,在镇上小心翼翼地活动着。他们分头行动,疤脸扮作找力气活的短工,在水井、码头等人杂的地方转悠;水生则更像个小乞丐,在街巷间游荡,捡拾破烂,耳朵却竖得老高。
第三天下午,水生溜达到西头那片巷子附近。他不敢靠祠堂太近,只在相邻的几条街徘徊。在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杂货摊前,他装作被一个褪了色的线轱辘吸引,蹲在那里摆弄,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通往祠堂后街的那个巷口。
约莫申时(下午三点左右),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穿着深灰色粗布衣、佝偻着背、挎着个旧竹篮的老太婆,慢慢走了出来。她头发几乎全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小髻,走路很慢,脚步有些蹒跚。水生心里一紧,仔细看去。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脸,但身形和铁蛋描述的很像。
老太婆没有往热闹处走,而是沿着墙根,朝着另一个方向——似乎是往镇子边缘那片荒废的菜地走去。水生悄悄起身,远远地跟了上去,保持着很远的距离,利用街边的杂物和行人做掩护。
老太婆走得很慢,不时停下咳嗽几声。她穿过两条冷清的短巷,果然来到了一片长满荒草、残留着几畦蔫巴菜秧的废弃菜地边。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地方,堆着些碎砖烂瓦。老太婆在砖堆旁坐下,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瓦罐,又掏出几块似乎是野菜团子的东西,就着瓦罐里可能是水的东西,慢慢吃起来。她吃得很慢,眼睛茫然地看着远处的荒草和更远处的城墙,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水生躲在一堵断墙后面,仔细观察着。老太婆整个过程没有和任何人接触,只是独自坐着,吃完那点简陋的食物,又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收拾好东西,再次挎起篮子,沿着原路,慢慢地、蹒跚地走回了那条通往祠堂后街的巷子,消失在阴影里。
整个过程,除了一个同样在附近捡柴的半大孩子匆匆跑过,没有其他人靠近她。
水生记住了这个时间和地点。第二天同一时间,他又悄悄过来观察。老太婆果然又出现了,同样的路线,同样的行为,在砖堆旁独自进食,然后返回。就像一只遵循着固定路线的、沉默而孤独的老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