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那边也有收获。他在码头扛活时，从一个醉醺醺的伪军嘴里套出零碎的话：祠堂里的“太君”好像最近脾气特别坏，有个送菜的伙夫不小心打翻了东西，被抽了十几个耳光。还有，这两天好像有“上面”的人来视察，戒备比平时更严了。
这些信息碎片，连同水生观察到的老太婆的固定行为规律，被他们在夜里悄悄汇总，通过老蔫带进铺子的炭条，简单记录在一小片废纸背面，藏在了剃头椅子下面一个极隐蔽的缝隙里。
老蔫在铺子里，也捕捉到了一些异常。这天上午，一个常来的、在维持会跑腿的闲汉来剃头，嘴里不住抱怨：“……真他妈晦气，西头老刘家的二小子，不就是晚上起夜，在自家院里对着祠堂方向撒了泡尿吗？让巡逻的‘太君’看见了，非说是‘不敬’，抓进去打了一顿，现在还关着呢……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老蔫默默给这人刮着脸，手很稳，心里却翻腾起来。鬼子对祠堂方位的“不敬”如此敏感，近乎病态，说明他们对那个地方极为看重，也说明他们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暴戾。
三天期限到了。傍晚收铺后，老蔫帮着表舅收拾好工具，锁上门。张剃头匠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个干瘪的铜板，塞给老蔫：“明天……你去集市看看，买点糙米回来。家里……快见底了。”
老蔫接过铜板，点点头，没说什么。夜深人静时，他悄无声息地取出藏在椅子下的纸片，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又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简陋的符号和标记，然后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彻底化为灰烬，再用脚碾散。
第二天一早，老蔫对表舅说去集市看看米价，便离开了剃头铺。他没有去集市，而是按照约定，来到了镇东头土地庙后的荒草丛。疤脸和水生已经等在那里了。
三人没有交谈，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确认都安全，便迅速分散，沿着不同的偏僻路径，向镇外走去。
他们带回来的情报是零碎而沉重的：确认了疑似目标人物的存在和固定行为模式；证实了祠堂区域的极端戒备和鬼子近期异常紧张的神经；也感受到了赵家集普通百姓在鬼子高压下的窒息与恐惧。
没有直接接触，没有激动人心的发现，只有冰冷的观察和压抑的细节。但这正是敌后侦察的常态——在沉默和危险中，一点点拼凑出敌人模糊的轮廓，寻找那可能稍纵即逝的弱点。
当老蔫三人拖着疲惫但警惕的身躯，悄然回到黑石峪那个隐蔽的岩洞时，铁蛋第一时间迎了上来。他看到三人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兴奋或沮丧，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凝重。
“怎么样？”铁蛋的声音有些干涩。
疤脸看了陈峰一眼，陈峰微微点头。疤脸才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把他们看到的情况，特别是那个独坐荒菜地边进食的老太婆的细节，描述了一遍。
铁蛋听着，拳头不知不觉又攥紧了。孤独，沉默，固定路线……这符合一个失去一切、隐匿在敌人眼皮底下、艰难度日的老人形象。但也可能，是一种更深的伪装？
“没有尝试接触？”陈峰问。
“没有，严格按照命令，只是观察。”疤脸肯定地回答。
陈峰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岩洞外逐渐昏暗的天色。零碎的情报已经汇聚起来，那个老太婆的形象越来越清晰，她与祠堂的特殊地理位置关联也毋庸置疑。是时候，做出下一步的决定了。是继续观察，等待更好的时机？还是……冒险进行初步的、极其谨慎的试探？
而试探的第一步，很可能就需要用到那句“前头有坡，坡后有枣”，以及那个只有至亲才知道的、耳后的枫叶胎记。
岩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峰身上，也若有若无地扫过铁蛋紧张而期盼的脸。决定，将影响整个行动的走向，也关乎那位可能是铁蛋姨姥姥、也可能只是一个普通老妇人的生死安危。
夜风穿过岩缝，发出轻微的呜咽，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