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的沉默，被火堆里一根湿柴的爆裂声打破，“噼啪”一声，火星溅起。
陈峰的目光从洞外收回，扫过一张张等待的脸，最后落在铁蛋那双交织着渴望与不安的眼睛上。“情报清楚了，人也确认了大致规律。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碰，怎么碰。”
他蹲下身，用一根烧过的柴棍，在沙土地上划拉着：“老蔫观察了三天，老太婆每天申时左右，会从后街巷子出来，去荒菜地那边独自吃东西，停留约莫两炷香时间。这个时间段，那条路线相对僻静，巡逻队刚换过岗，下一次巡逻间隔较长。是她警惕性可能最低，也是我们唯一可能安全接触的窗口。”
“直接上去说暗号？”栓柱忍不住问。
“太冒险。”老蔫闷声道，“万一她不是，或者吓着了喊起来，周围虽然人少，但惊动了谁也跑不掉。”
“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看着。”石头难得地开口。
陈峰用柴棍点了点地上代表荒菜地的位置：“不能直接对话。第一次接触，目标只能是‘确认’。确认她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确认她左耳后有没有那块胎记。同时，不能引起她的警觉，更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怎么确认胎记？”疤脸皱眉，“那地方，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陈峰看向铁蛋：“铁蛋，你舅舅有没有说，你姨姥姥平时有什么特别的动作习惯？比如挠头，拢头发？”
铁蛋努力回忆韩老头的话，又结合自己儿时模糊的记忆：“舅舅说……她年轻时就爱干净，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年纪大了，好像……习惯用左手，时不时会去拢一下右边鬓角的头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左手拢右鬓角……”陈峰沉吟，“如果这个习惯还在，或许有机会看到耳后。但我们需要一个理由，让她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做出那个动作，而且，要有人能近距离看到。”
“队长，我倒有个想法。”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水生忽然开口，眼睛亮晶晶的，“我扮成捡破烂的半大孩子，在荒菜地那片转悠。老太婆去吃饭的时候，我假装追一个被风吹跑的破纸片或者破布头，故意撞她一下，或者把什么东西‘不小心’弄到她头发上，她本能去拢头发整理的时候……”
“想法不错，但不够。”陈峰摇头，“撞一下太刻意，容易引起怀疑。而且，你怎么保证她一定会用左手去拢右边头发？万一她没有那个习惯，或者当时没用那个手呢？”
众人又陷入沉思。直接看太难，间接诱导又没把握。
就在这时，铁蛋忽然道：“队长，我……我有个更土的法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
铁蛋脸有些红，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我们以前在地里赶鸟，怕稻草人呆板，就会在稻草人身上绑些破布条，风一吹，布条乱飘，鸟就怕，不敢落。要是……要是在老太婆常坐的那堆砖瓦附近，提前放点东西，不用多，就一小撮……比如，鸡毛？或者特别轻的、白色的蒲公英绒球？她坐下吃饭，有风的话，这东西就可能飘起来，粘在她头发上、衣服上。人年纪大了，眼睛可能不好，感觉有东西，第一反应就是用手去拂，去摸头发……如果她真有左手拢右鬓角的习惯，这时候很可能就……”
他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自己这主意太孩子气，上不了台面。
没想到陈峰眼睛却亮了起来，嘴角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鸡毛……蒲公英……借风之势，自然而不刻意。铁蛋，你这法子，野是野了点，但说不定真管用。而且，就算失败了，也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东西轻，风一吹就没了痕迹。”
疤脸也摸着下巴：“有道理。鸡毛最好，白色显眼，又轻。关键是，怎么放？放哪儿？什么时候放？”
“我去放。”水生立刻说，“我熟悉那片地形，也知道她具体坐的位置。我可以提前一点过去，假装在砖堆里翻找能卖钱的破烂，趁机把鸡毛塞在砖缝朝风的地方。她来之前我就离开。”
“光有鸡毛还不够。”陈峰思忖道，“需要有人能看到她拂去鸡毛的动作，特别是左耳后的情况。这个人必须在不引起她注意的前提下，尽可能靠近。”
“我可以。”老蔫开口，“那天我不在铺子，找个借口也去那边。我年纪大些，不像水生那么扎眼。我可以坐在离砖堆稍远、但视线能及的地方，也装成歇脚或者捡柴火的，手里拿个破草帽，需要时挡一下脸。我眼神还行，如果她真那么做了，应该能看到。”
计划一点点完善。陈峰最后拍板：“好，就这么干。明天下午执行。水生提前一个时辰去放置鸡毛，注意隐蔽，确保鸡毛位置既容易被风吹起，又不会太显眼被提前发现。老蔫在老太婆到达前一刻钟进入位置，保持距离，自然观察。疤脸在更外围策应，注意警戒可能的巡逻队或闲杂人等。记住，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观察她是否在鸡毛飘起时，用左手拂拭右鬓角头发，并尽可能看清她左耳后是否有红色胎记。无论看到与否，不得有任何其他举动！确认后，各自按预定路线撤回，不得逗留！”
“是！”三人领命。
铁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去，比任何时候都想。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去。他只能紧紧抓住舅舅枯瘦的手，仿佛能从那里汲取一丝力量，或者传递一份焦灼的期盼。
韩老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反手握了握铁蛋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洞顶，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