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没来,雨先来了。
是秋末那种细密冰冷的雨,不大,却下得缠缠绵绵,没完没了。雨丝把黑石峪的岩石和林木都染成一片湿漉漉的深灰色,雾气从谷底升腾起来,四处弥漫,能见度变得极差。这种天气,山路湿滑难行,对于需要潜伏和观察的侦察行动来说,更是平添了无数变数和风险。
岩洞里弥漫着一股潮气,混合着柴火烟味和伤员身上草药的气息,有些闷人。铁蛋靠着岩壁,看着洞口如帘的雨幕,心里像这天气一样,阴沉沉,湿漉漉,又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躁动。姨姥姥的身份确认了,像在黑暗里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可这灯离得太远,中间还隔着瓢泼的雨和敌人的刀枪,看得见,却摸不着,更不知道那灯下的老人,心里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陈峰、疤脸、老蔫几个人围坐在将熄未熄的火堆旁,低声商议着。地上用炭条画着简图,旁边摆着几样东西:一小块揉皱的粗麻布,几根颜色各异的细线,一颗磨得光滑的黑色小石子,还有……半块已经干裂发硬的玉米饼——是铁蛋之前一直贴身藏着、早已不能吃的那半块,他一直没舍得扔。
“雨天,祠堂那边的岗哨可能会松懈一些,但巡逻队未必减少,视线也差,对我们靠近和观察都不利。”疤脸分析着,“老太婆(现在知道是铁蛋的姨姥姥)还会不会去荒菜地,也不好说。”
“这种天气,她一个老人,去那里的可能性确实小了。”老蔫闷声道,“除非有什么必须去的理由。”
“我们等不起。”陈峰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紧迫感,“山本在赵家集多待一天,北沟密营就多一分危险,咱们的粮食压力也更大。这条线既然已经摸到,就必须尽快用起来。但第一次正式‘递话’,必须确保绝对安全,不能让她有丝毫暴露的风险。”
他拿起那块粗麻布,又指了指那颗黑色小石子:“直接接触,传递字条,想都不要想。一来她不识字,二来留下实物证据太危险。我们必须用她懂,而且只有她懂,即使被外人看到也完全不会在意的方式。”
“暗号?”栓柱问,“‘前头有坡,坡后有枣’?”
“那是认亲的暗号,用来确认身份可以,用来传递复杂信息不够。”陈峰摇头,“我们需要让她知道:一,我们是自己人,而且是能跟山外队伍联系上的人;二,我们需要她帮忙留意祠堂里的情况;三,要告诉她如何安全地把她看到的东西传递出来。”
铁蛋听着,心里一动,目光落在了那半块干裂的玉米饼上。他忽然开口:“陈队长,我……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说。”
“我娘说过,我姨姥姥……手很巧,年轻时会剪纸,还会用麦秆、玉米皮编小玩意儿。逃荒年景,村里人有时候不敢明着串门商量事情,就会在自家院子显眼的地方,摆点特别的、只有熟人才看得懂的东西。比如,窗户根下放三块不一样的石头,代表‘三更’;门栓上挂一缕红头绳,代表‘有急事’;要是挂个用玉米皮编的小蝈蝈,可能就是‘有粮食消息’……”铁蛋努力回忆着娘当年闲聊时说的话,这些乡土智慧,在太平年月只是趣谈,在这刀口舔血的时刻,却可能成为生死攸关的密码。
陈峰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用物件摆‘无声的话’?”
“嗯。”铁蛋点头,“我姨姥姥认得我,也认得我娘的东西。这半块饼……虽然不能吃了,但她要是看见,应该能认出来是我娘做的。她以前常夸我娘烙的饼实在,碱放得正好,有股特别的麦香。”他拿起那半块干硬开裂的饼,指尖拂过上面清晰的指纹压痕——那是娘的手留下的最后痕迹。“如果……如果我们能想办法,让这半块饼,以一种只有她能明白意思的方式,‘出现’在她能看到、但别人完全不会在意的地方……”
“然后呢?光有饼,怎么告诉她我们要什么?”疤脸问。
铁蛋拿起那几根颜色不同的细线:“饼是‘我是铁蛋,我娘的人’,是让她知道谁在找她。然后,用线,或者用旁边摆的石子、树枝,告诉她我们要什么。比如,红线可能代表‘危险’或‘鬼子’,黑线代表‘夜里’,白线代表‘安全’……摆成特定的形状,或者放在饼的特定方位……”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上比划:“比如,把饼放在一个破瓦片下面挡雨,饼旁边,用三颗小石子,摆成一个箭头,指向祠堂方向。再把一根红线,小心地绕在箭头最前面的那颗石子上……这可能就是说,‘注意祠堂,有危险’?”
岩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洞外的雨声淅沥。所有人都在消化铁蛋这个极其“土气”却又闪烁着惊人智慧的想法。不用文字,不用声音,只用最寻常不过、甚至有些破旧的物件,在特定的地点,组合成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破解的密语。
“这个方法……有门!”老蔫第一个表态,“完全符合老百姓的习惯,就算被伪军或者鬼子偶然看到,也只会以为是乞丐或小孩丢的破烂,根本不会多想。”
“关键是地点和方式。”陈峰沉吟,“不能放在她家里,太危险。必须放在一个她能‘偶然’发现,但又合情合理的地方。荒菜地那个砖堆,还是最好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