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想了想：“砖堆那里，下雨天她很可能不去。而且露天，东西容易被雨淋坏或者冲走。”
“井台呢？”疤脸提出，“她总要挑水。后街那口老井，井台高，有顶棚，下雨天挑水的人少，但她也可能去。在井台某个不起眼的缝隙里，或者井绳卷放的地方……”
“井台人多眼杂，即使雨天，也可能有别人。”陈峰否定，“必须是完全属于她个人活动轨迹内、且其他人极少涉足的点。”
铁蛋忽然想起水生描述过的细节：“她每天去荒菜地，都是坐在砖堆朝南的那一面，背风。砖堆有个凹进去的地方，像个小神龛，里面啥也没有，积了点灰。她有时候会把装食物的瓦罐暂时放在那里面……”
“那个凹洞！”水生也想起来了，“对！位置很隐蔽，从旁边路过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她把瓦罐放进去，应该是防野猫野狗。如果我们把东西放在那个凹洞里……”
“用瓦片盖着，防雨。”铁蛋补充，“就像她自己放东西的习惯一样。”
计划渐渐清晰。利用姨姥姥自己形成的习惯和地点，将她熟悉的信物（半块饼），以她可能理解的、乡村里隐秘交流的物件摆放方式，传递出简明而关键的意图。
“那么，我们要传递什么信息？”陈峰总结，“第一，信物：半块饼，让她知道是铁蛋这边的人。第二，指令：用石子摆出箭头指向祠堂，上面缠绕红线，表示‘注意祠堂，有危险（或重要）情况需留意’。第三，回应方法：这最难。我们不能让她冒险留下字迹或实物。或许……可以让她用同样的方式，在固定地点‘回话’？比如，如果她看到了，愿意帮忙，就在原地（凹洞）留下一样她自己的、带有明确个人特征的小东西？比如……如果她有那种玉米皮编的小玩意儿？”
“我问问舅舅！”铁蛋立刻起身，走到韩老头的草铺边，低声询问。
韩老头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听铁蛋问起，努力回忆：“玉米皮编的……她好像确实会。早些年，她还给我家孩子编过小蚂蚱、小灯笼……对了，她手巧，好像特别会编一种‘八角蝈蝈’，用两种颜色的玉米皮，编出来活灵活现的，别人都学不像……”
八角蝈蝈！独特的手艺，鲜明的个人特征！
“好！”陈峰拍板，“就这么定。信息分三层：一，饼为信；二，石箭头缠红线为令；三，以她是否会留下‘八角蝈蝈’为应答。如果她留下，说明她看懂，愿意，并且会开始留意祠堂。我们则定期（比如每三天）去查看一次凹洞，看她是否留下了新的‘蝈蝈’或其它暗示性的物件。后续更具体的信息传递，再根据情况，用同样的‘物件密码’慢慢建立。”
这是一个大胆、精巧，又充满不确定性的计划。它完全依赖于姨姥姥的智慧、勇气和对亲人的信任，也依赖于铁蛋他们对乡村隐秘交流方式的深刻理解。
“谁去放？”疤脸问。
“我和水生去。”老蔫道，“我熟悉镇里情况，雨天也有理由在外面走动（比如帮表舅买药）。水生眼尖腿快。这次只是放置，不涉及观察接触，相对简单。关键是东西要放得自然，像是不经意掉进去的，或者早就存在那里的。”
陈峰点头同意，又叮嘱了许多细节：如何保护那半块饼不被雨水泡烂（用油纸包一层），石子箭头如何摆放才不显突兀，红线缠绕的松紧程度，放置的具体时间（选在预计姨姥姥下次可能去荒菜地的前一天傍晚，这样东西不会放置过久）……
雨，还在下。但岩洞里的人们，心中却仿佛拨开了一片迷雾。一条基于最朴素的乡土智慧、最深沉的血脉亲情、最坚韧的复仇意志的隐秘通讯线，即将在这凄风冷雨中，悄然铺设。
铁蛋将那半块干硬的玉米饼小心地用手帕包好，递给老蔫。他的手指拂过饼上熟悉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娘手掌的温度。这不是食物，是信物，是火种，是要投进敌人心脏附近、期待它能燃起一丝光亮的小小火苗。
他看向洞外连绵的雨幕，心中默默祈告：姨姥姥，您一定要看到，一定要看懂。咱们老李家、老韩家的血债，能不能讨回一点利息，山本这条毒蛇的七寸能不能摸到，或许……就看这块饼，和您的手艺了。
风未至，雨潇潇。但无声的“话”，已准备好，要穿过这冰冷的雨帘，递向那黑暗深处，唯一一点温暖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