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老蔫和水生走后,岩洞里的时间仿佛被这无休无止的雨声拉长、泡涨,变得黏稠而缓慢。铁蛋守在洞口附近,目光穿透灰蒙蒙的雨幕,投向老蔫他们消失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伤口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焦灼,那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舅舅韩老头靠坐在里面的草铺上,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但铁蛋知道他没睡。老人枯瘦的手指不时无意识地捻动着破棉絮的一角,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祈祷,又像是在诅咒。这个失而复得的侄子,带来的不仅是亲情的慰藉,更是将他重新拖回了那血与火的噩梦边缘,拖进了一场他年老体衰、本已无力参与的残酷斗争。
陈峰安排疤脸和另一个队员去加强外围警戒。这种天气,固然不利于敌人搜山,但也容易掩盖异常的声响和痕迹。岩洞里剩下的人,除了照顾韩老头的铁蛋,栓柱和石头在擦拭保养所剩无几的武器,动作很轻,神情专注。胡郎中在角落里捣着最后一点草药,嘴里偶尔嘟囔着“见底了”“这天气伤口最难好”之类的话。
每一刻等待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铁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老蔫他们被巡逻队撞见了?东西没放好被雨冲走了?或者更糟,姨姥姥根本没去那个砖堆,或者去了却没注意到那个凹洞?又或者……她注意到了,却因为恐惧,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不敢回应,甚至……去报告了鬼子?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不会的。那是姨姥姥,是娘的姐姐,是韩家台惨案唯一的幸存者之一,她对鬼子的恨,不会比自己少。可是……她在敌人心脏旁边住了这么久,每天提心吊胆,真的还有那份心气和胆量吗?
“别胡思乱想。”陈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铁蛋一个烤得温热的土豆,“相信你姨姥姥,也相信老蔫他们。咱们这法子,看着土,反而最安全。鬼子再精明,也想不到咱们会用半块干饼子‘说话’。”
铁蛋接过土豆,没吃,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暖意。“队长,我就是……怕。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也怕……连累了她。”
“干咱们这行,就是在刀尖上走,谁不是提着脑袋?”陈峰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铁石般的沉静,“怕没用。得把怕变成更小心,更周全。你姨姥姥如果真像你舅舅说的那样性子烈,又在鬼子眼皮底下活了这么久,她比咱们想象的更坚韧,也更懂得怎么保护自己。她能看懂咱们的‘话’,就说明她心里那团火没灭。”
他看了看洞外:“这场雨,是麻烦,也是掩护。老蔫他们就算回来晚点,也正常。耐心等。”
话虽如此,陈峰自己也不时看向洞口方向,眉宇间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肩上扛着整个小队的安危,北沟密营那么多人的希望,现在又加上这条刚刚接上的、脆弱而关键的线,压力可想而知。
中午过后,雨势稍微小了些,变成了牛毛细雨,但天色依旧阴沉。派去外围的疤脸回来了,报告说附近没有发现异常动静。这算是个好消息,但也让等待更加煎熬——老蔫他们还没回来。
铁蛋坐不住了,开始在洞口有限的地方来回踱步,脚步很轻,却透着一股烦躁。栓柱想说什么,被石头用眼神制止了。胡郎中捣药的声音也停了下来,岩洞里只剩下雨丝的沙沙声和火堆里偶尔的噼啪声。
就在铁蛋觉得几乎要窒息的时候,洞口警戒的队员发出了轻微的信号。回来了!
先是水生,像只湿透的狸猫一样敏捷地钻了进来,头发和衣服都在滴水,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朝陈峰和铁蛋快速地点了点头,没说话,闪到一边拧着衣角的水。
紧接着,老蔫也进来了。他比水生更狼狈些,裤腿上溅满了泥点,脸上也沾着泥灰,但眼神镇定,甚至有种完成任务后的松弛感。他先对陈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铁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东西放了。”老蔫言简意赅,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有些沙哑,“位置按说的,砖堆朝南的凹洞里,用半块破瓦片虚掩着,雨水基本淋不到。我们看着放好的,周围很安静,没人。”
“顺利吗?有没有遇到麻烦?”陈峰问。
“还行。”老蔫坐下来,接过栓柱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大口,“雨天,街上人少。我们绕了点路,从镇子西北角一段塌了的土墙缝钻进去的,避开了寨门盘查。荒菜地那边一个人影都没有。放东西很快,没耽搁。”
铁蛋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但另一半却提得更高了——东西是放下了,可姨姥姥会看到吗?她会怎么想?
“接下来,就是等了。”陈峰看着铁蛋,“按计划,三天后去查看。这三天,咱们也不能闲着。铁蛋,你除了照顾你舅舅,继续跟他聊,看还能不能挖出更多关于你姨姥姥习惯、赵家集细节的东西。栓柱,石头,你们俩,跟疤脸一起,把附近的地形,特别是通往赵家集方向的几条隐秘小路,再仔细摸一遍,规划出几条更安全的进出路线,要考虑到各种天气和突发情况。”
“是!”
等待的轮子再次开始缓慢转动,但这一次,铁蛋心里有了一个确切的盼头——三天后,那个砖堆的凹洞里,会不会多出一只小小的、玉米皮编的八角蝈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