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铁蛋几乎把舅舅知道的所有关于姨姥姥和早年赵家集的记忆都掏空了。从姨姥姥喜欢吃什么野菜,到以前赵家集赶大集时最热闹的摊位在哪条街;从她生气时习惯性的小动作,到韩家台老宅院子里那棵枣树的位置……点点滴滴,琐碎无比,铁蛋都强迫自己记下来。他不知道哪些有用,但陈峰说过,敌后工作,任何细微的信息都可能成为关键。
韩老头的精神时好时坏,回忆常常被剧烈的咳嗽和突然涌上的泪水打断。铁蛋看着舅舅痛苦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但他只能硬着心肠,一边帮他顺气,一边轻声引导他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舅舅和他一样,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可能出现的“蝈蝈”上。
疤脸他们带回了更详细的地形信息,甚至发现了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废弃的炭窑古道,能从更远的山坳曲折地接近赵家集西侧,虽然绕远,但极为隐蔽。
第三天,天终于放晴了。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山林上,蒸腾起一片朦胧的水汽。本该是让人心情舒展的天气,但岩洞里的气氛却比下雨时更加紧绷。决定性的时刻到了。
这一次,去查看的只有水生一个人。他年纪小,身形灵活,扮成捡柴火的半大孩子最不容易引起注意。任务也简单:去荒菜地砖堆,看一眼凹洞,确认有无异物,然后立刻返回,不观察,不逗留。
水生出发后,铁蛋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不会跳了,又好像跳得太过猛烈,撞得肋骨生疼。他坐不住,站不稳,只能在洞口一小块地方来回转圈,眼睛死死盯着水生离开的方向。
陈峰依旧表现得最沉稳,他坐在火堆旁,慢慢地修理着一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断了腿的老花镜,动作不疾不徐。但熟悉他的人,比如疤脸,能看出他偶尔停顿的瞬间,和镜片后那双格外锐利的眼睛。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慢慢移动,拉长了阴影。
就在铁蛋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默的等待逼疯的时候,洞口光影一晃,水生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涨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吓人,手里紧紧攥着拳头,像是捂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岩洞里鸦雀无声。
水生冲到陈峰和铁蛋面前,张开紧握的手。
掌心里,躺着一只小小的、用浅黄色和深褐色玉米皮精心编织而成的“蝈蝈”。大约拇指大小,须角分明,翅膀层叠,八只脚栩栩如生,特别是那种独特的、需要用两种颜色交错才能编出的“八角”纹理,清晰可见。玉米皮已经有些干硬,但做工极其精细,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却依旧顽强的生命力。
铁蛋的呼吸骤然停止,他死死盯着那只小小的蝈蝈,视线瞬间模糊了。是它!真的是八角蝈蝈!姨姥姥看到了!她看懂了!她回应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混杂着狂喜、酸楚、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几乎将他淹没。他颤抖着手,想去碰,又不敢,生怕那是个一触即碎的幻影。
陈峰小心翼翼地从小水手里接过那只玉米皮蝈蝈,仔细看了看,又递给铁蛋。他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真正舒展开的笑容,重重拍了一下铁蛋的肩膀:“好!太好了!线,接上了!”
岩洞里压抑了许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疤脸咧嘴笑了,栓柱和石头也露出欣喜的神色,连胡郎中都停下了捣药,伸着脖子往这边看。韩老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睛望着那只小小的蝈蝈,老泪纵横,嘴里无声地念叨着:“好……好……老妹子……好……”
铁蛋用粗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只玉米皮蝈蝈,感受着那熟悉的编织纹路。这不是玩具,是信号,是承诺,是一颗在绝境中依然跳动着的、不屈的心!
姨姥姥用她最擅长的方式,给出了最明确的回答:她看到了,她懂了,她愿意!她就在那里,在山本的眼皮子底下,睁着眼睛,等待着,也准备着。
“队长,”铁蛋抬起头,眼泪已经擦去,眼神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接下来,我们该怎么‘问’?”
陈峰收起笑容,神情恢复冷静,但眼中闪烁着锐利而坚定的光芒。他接过那只玉米皮蝈蝈,仔细收好,如同收起一件无价的珍宝。
“线接上了,灯点亮了。”他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接下来,就是咱们怎么用好这盏灯,照亮毒蛇的巢穴,找到下刀子的地方!铁蛋,你和你舅舅,再仔细想想,你姨姥姥除了编蝈蝈,还有没有别的、更隐秘的‘说话’方式?咱们要问的,可不是家长里短,是刀刀见血的情报!”
希望的火苗已然窜起,但更复杂、更危险的博弈,才刚刚开始。那只小小的玉米皮蝈蝈,不仅联通了亲情,更打开了一扇通往敌人最致命秘密的、极其危险的窗户。而推开这扇窗,看清里面景象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