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皮蝈蝈被陈峰用一小块干净的粗布仔细包好,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那小小的物件似乎还带着砖石凹洞里的潮气和一位老人指尖的温度,此刻却重逾千斤,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点燃了岩洞里克制的振奋。
“线接上了,灯也给了回应。”陈峰的声音在短暂的喜悦沉淀后,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现在,该咱们‘问路’了。问什么,怎么问,得想清楚,一步都不能错。”
他目光转向铁蛋和韩老头:“韩老爹,铁蛋,你们再仔细合计合计。除了这编蝈蝈的手艺,您那老妹子,以前还有没有别的,嗯……类似‘摆石头’‘挂头绳’这种,只有自家人,或者老辈逃荒人才懂的,传递消息的法子?特别是,怎么能表达更复杂点的意思?比如,数量,时间,方位,或者……某种特别的动静?”
韩老头靠在草铺上,眉头紧锁,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破棉絮,仿佛要从中捻出尘封的记忆。铁蛋也屏息凝神,努力在童年那些模糊的乡野传闻和娘偶尔的唠叨里搜寻。
“数量……”韩老头喃喃道,“早些年闹土匪,村里人晚上不敢点灯,就在院墙头摆瓦片。摆一片,是说‘平安’;摆两片,是‘有生人靠近’;要是摆三片……”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那就是‘土匪进村了’,得赶紧钻地窖。”
“方位呢?”疤脸追问。
“方位……好像有用树枝指方向的。但得看摆法。一根直棍,可能就是指路。要是两根交叉,可能就是‘此路不通’或者‘有埋伏’。”韩老头说得不太确定,“这都是老黄历了,各村各姓,说法可能还不一样。”
铁蛋忽然插嘴:“我娘说过,姨姥姥心细。以前村里有人家要悄悄给山里的亲戚送点粮食,不敢明说,就在村口老槐树的树洞里,放个打了结的草绳。草绳结的位置高低,代表约的是上午还是下午;结的个数,好像跟粮食的斗数有关……具体的,我娘也没说太细。”
陈峰仔细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在消化这些极其乡土、却可能蕴含生机的信息碎片。“也就是说,用物件的位置、数量、摆放形状,可以表达一些基本意思。但我们现在要问的,恐怕更具体,也更危险。”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破地图前:“我们最需要知道的:第一,山本是否常在祠堂?有没有规律?第二,祠堂里除了鬼子,还有没有关押咱们的人?或者存放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电台、地图、武器库?第三,鬼子最近的动向,有没有增兵,或者准备出动的迹象?第四,祠堂周边的明哨、暗哨具体位置,换岗时间有没有漏洞?”
他每说一条,众人的脸色就凝重一分。这些情报,每一条都价值连城,也每一条都意味着极大的风险。要让一个深居简出、时刻被危险包围的老太太,观察到这些细节并传递出来,简直难如登天。
“不能一次问太多,会把她吓着,也可能根本做不到。”老蔫闷声道,“得挑最要紧、也最可能被她看到的问。”
“最要紧的……”陈峰沉吟,“山本的动向和祠堂的虚实,是关键。但直接问‘山本在不在’,太模糊,她也未必能确定。问‘有没有特别的东西’或‘关没关人’,同样很难。”
铁蛋盯着地图上赵家集的标记,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队长,我们能不能……不问‘是什么’,只问‘有没有变化’?”
“什么意思?”
“姨姥姥住在那里,每天看到的景象大致是固定的。祠堂门口站岗的鬼子,每天进出的人,运东西的车,甚至晚上灯亮的窗户……如果这些发生了变化,她一定能感觉到。”铁蛋越说思路越清晰,“我们不问她具体看到什么,只让她告诉我们,她看到的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比如,用摆石子的方式——如果一切照旧,就摆成平常的样子;如果发现异常,就改变石子的数量、位置或者摆法。这样既安全,又能传递出‘有情况’的信号。”
陈峰眼睛一亮:“对!这个思路好!让她做‘比较者’和‘警报器’,而不是‘侦察员’。压力小,也更隐蔽。那具体怎么约定‘异常’的信号?”
“用蝈蝈和石子结合?”水生提议,“下次去,我们除了取回她可能新放的‘回话’蝈蝈,也在凹洞里放几颗颜色、形状有区别的小石子,提前约定好每种石子代表观察的方面。比如,黑石子代表‘门口岗哨’,白石子代表‘夜间灯光’,带棱角的石子代表‘进出车辆’……她每次去,根据当天看到的情况,调整这些石子的摆放。如果和平时一样,就按原样摆回;如果有异常,就改变摆法——比如黑石子挪个位置,或者白石子旁边多加一颗小碎石……”
这个想法让众人精神一振。用预设的、多种多样的“密码子”,让姨姥姥通过简单的“比对操作”来反馈信息,确实比让她理解和传达复杂情报要可行得多。
“但难点在于,如何把这么复杂的‘密码本’安全地传递给她,让她理解并记住。”陈峰指出了关键,“我们不可能留下字条解释。光靠一次摆放示范,她未必能明白这么多石子的含义。”
岩洞里再次安静下来。这就像要给一个不识字的人一本密码手册,还不能用文字和语言。
一直沉默的韩老头,忽然咳嗽了几声,虚弱地开口:“我……我那老妹子……记性好……尤其是对颜色和样子……她年轻时帮人绣花,看过一遍花样,就能记住……”
铁蛋猛地想起什么:“对了!我娘说过,姨姥姥认东西,不靠记名字,是靠记‘样儿’。比如认草药,她不说‘柴胡’‘甘草’,她说‘叶子像梳子的’‘根是黄色的’……”
“记样儿……”陈峰若有所思,“如果我们给每种要观察的事项,都搭配一个独特的、容易记忆和区分的‘样儿’呢?比如,代表‘岗哨’的,不用黑石子,用一颗磨得特别圆滑的鹅卵石,说‘像光头’?代表‘车辆’的,用一块扁平的、像车板的石片?代表‘夜间灯光’的,用一颗在阳光下会微微反光的石英碎块,说‘像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