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陈峰摇头，语气异常凝重，“但你姨姥姥用这种方式回应，只可能表达一件事——死亡，而且是残酷的、施加于我们同胞身上的死亡。这可能是她在祠堂附近看到的，听到的，甚至……是暗示祠堂里正在发生的事！”
祠堂里正在发生的事？用牙齿和红线？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众人心中浮现：刑讯？虐杀？甚至……更残忍的暴行？
“她不用我们给的‘密码’，说明这件事超出了‘岗哨’‘车辆’这些日常观察的范畴，是突发的、严重的、必须立刻警告我们的危险！”陈峰迅速分析，“牙齿，可能代表受害者；红线穿着，可能意味着这些死亡是有联系的，是持续的，或者……是某种仪式或标记？”
他猛地抬头：“老蔫，你们放‘密码本’是三天前。这三天，赵家集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或者，你表舅那里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老蔫努力回忆：“没有……没听说有什么大事。就是……好像听我表舅嘀咕过一句，说西头这两天晚上，好像有时会听到隐隐约约的……不好形容的声音，不是枪炮，像是……很多人的哭喊，但隔着远，听不真，他也不敢多打听。”
晚上的哭喊声……祠堂的方向……
铁蛋想起上次侦察时，那个伪军说的，有人因为“不敬”被抓进去打。难道……不仅仅是打？
“队长，我们得做点什么！”疤脸拳头捏得嘎巴响，“不能让那帮畜生……”
“冷静！”陈峰低喝一声，打断了他，“我们现在冲进去，就是送死，也救不了任何人！你姨姥姥冒死传出这个警告，不是让我们去蛮干！”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那两样东西：“牙齿，红线……除了代表死亡和关联，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比如，数量？三颗牙齿……是不是代表……三个人？或者三次事件？红线卷起来……是不是代表‘隐藏’或‘缠绕’？”
铁蛋死死盯着那三颗牙齿，脑子里拼命回想舅舅和娘说过的、任何关于姨姥姥的细节。忽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闪过脑海——那是很小的时候，娘一边纳鞋底，一边叹气说闲话，提到姨姥姥命苦，第一个孩子夭折了，孩子下葬时，按他们韩家台那边一个很老的说法，要在孩子嘴里放一颗穿了红线的狗牙，说是能镇住邪气，让孩子下辈子投胎平安……当时娘还说那法子迷信，但姨姥姥坚持做了……
狗牙？红线？镇邪？平安？
不，不对！这是人的牙齿！而且姨姥姥留下这个，绝不是为了什么“镇邪”！
等等……红线……牙齿……老说法……
铁蛋浑身一震，一个更加冰冷、更加可怕的联想，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他猛地抓住陈峰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震惊和愤怒而扭曲：“队长！我……我好像想到了！不是狗牙……是人牙！我娘说过，更早更早的年头，山里有种最恶毒的土匪，杀了人，会拔掉受害者的牙齿，用血浸过的红线穿起来，挂在身上，说是能‘镇住冤魂’，让自己更凶悍，不怕报复……那只是吓人的传说，没人当真……难道……难道山本他们……这些畜生……也在这么干？！”
“镇住冤魂？”陈峰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寒光爆射，“不是为了吓唬人，而是……这些信奉武士道、又犯下无数血债的鬼子，内心也在恐惧！他们用这种极端残忍、极端迷信的方式，来给自己壮胆，来试图‘镇压’这片土地上无数被他们杀害的中国人的冤魂？！如果真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只是日常的暴行，而是揭示了山本及其手下一种更深层的、混合着残暴、迷信和内心虚弱的变态心理！也说明，祠堂里可能不仅是指挥部或仓库，更可能是一个进行残忍虐杀、施行恐怖以维持统治的魔窟！
而这个情报，是姨姥姥用她可能目睹的惨状、结合她所知的古老恐怖传说，以这种隐晦却无比震撼的方式，传递给他们的！
“这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陈峰的声音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祠堂不仅是据点，更可能是个屠场。山本这帮人，已经不能用常理揣度。你姨姥姥的这个‘回音’，是在用最大的声音警告我们：那里极度危险，而且……他们可能在进行某种特别残忍、有固定模式的暴行。”
他小心翼翼地将牙齿和红线重新用蓝布包好，收紧“攒心结”，仿佛那是一件沾满血泪的证物。“这个情报，太重要了。它改变了我们对山本这支敌人的认知。我们必须立刻把情况通报给老吴和北沟密营，让上级也知晓。同时……”
他看向铁蛋，眼神复杂：“你姨姥姥，处境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危险。她传递出这样的信息，意味着她很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们必须加快步骤，但下一步行动，必须更加谨慎，不仅要获取更多情报，也要想办法，在可能的情况下，给她一些提示，让她知道我们已经收到警告，让她……加倍小心。”
岩洞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最初接到“回音”的激动早已被冰冷的恐惧和沸腾的怒火取代。那三颗微黄的人牙和暗红的线，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刻在了每个人的视界里，也像一记沉重的警钟，敲碎了他们之前对敌人残暴程度的所有想象。
复仇，不再仅仅是杀死几个鬼子兵那么简单。他们要面对的，是一群已经半癫狂的、用最野蛮迷信的方式武装自己、同时内心深处充满病态恐惧的野兽。
铁蛋握紧了拳头，伤口的疼痛此刻仿佛变成了那红线，死死缠绕着他，缠绕着每一颗愤怒而痛苦的心。姨姥姥的“回音”，不是希望的号角，而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血淋淋的控诉与呐喊。
路，更黑了。但看清了黑暗深处那獠牙的模样，或许，才能找到真正致命的攻击方向。陈峰将那蓝色小布包郑重收起，目光扫过众人惊怒交加的脸。
“今夜加强警戒。明天一早，派人以最快速度把这份情报和我们的分析，送往北沟。同时，”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要开始谋划，如何利用这条线，利用山本这帮畜生内心的恐惧和疯狂，给他们准备一份……真正的‘回礼’！”
夜风呼啸，掠过岩缝，如同无数冤魂在呜咽。而那包着牙齿和红线的蓝布包，静静躺在陈峰怀中，像一颗沉默的、等待引爆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