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颗牙齿在油灯下泛着黄,像是被岁月啃过的老玉米粒,可谁都知道,那是什么。
岩洞里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柴禾轻微的噼啪声,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的呼吸,也能听见——每个人心里那根弦,绷紧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颤音。
铁蛋盯着队长手里那个重新扎好的蓝布包,眼睛通红。胸口那块地方,刚才贴过布包的位置,现在还留着冰冷的触感,像块化不开的冰。不,比冰还冷,那是从死人嘴里、从地狱深处透出来的寒气。
“镇冤魂……”他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树皮,“他们怕了。”
陈峰把布包仔细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拍了拍,仿佛要确认它的存在。他抬起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道疤显得更加冷硬。
“怕,才更要杀人。越怕,杀得越狠,花样越多。”陈峰的声音不高,却砸在每个人心上,“你姨姥姥拼死传回这个,不是光让咱们知道他们多畜生。她是告诉咱们两件事:第一,祠堂里头,比咱们想的更邪乎、更危险,不能硬闯。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岩洞里一张张年轻而愤怒的脸:“这帮畜生,心里有鬼。有鬼,就有缝。”
“缝?”栓柱握紧了手里的老套筒,指节发白,“队长,啥缝?咱们拿锄头凿进去?”
“用脑子。”陈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们不是信那套吗?拔牙,穿红线,镇魂。这说明啥?说明他们杀了人,自己心里也虚!说明他们知道自己干的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怕遭报应,怕死了的中国人变成厉鬼找他们索命!”
疤脸啐了一口:“狗日的小鬼子,也知道怕?”
“是人就怕死,怕报应。”老蔫蹲在火堆边,慢吞吞地往里面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越信邪的,越怕。早年咱们这儿闹土匪,也有那号狠人,杀人前先拜关公,杀人后赶紧烧纸——一个道理。心里有亏,就得找东西填,找法子安。”
铁蛋脑子里那根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他想起以前在村里,后山有个乱葬岗,老一辈都说那里“不干净”。有年夏天,邻村二流子王麻子去那儿偷砍坟头树,回来就高烧说明话,满嘴“别找我”“不是我”。后来他娘请了神婆,又去坟前磕头烧纸,病才慢慢好了。王麻子后来再见着那片林子都绕道走。
鬼子也是人。山本再凶,他手下那些兵也是爹生娘养的。他们在这异国他乡,杀了这么多人,夜里能睡得踏实?听见风声雨声,会不会也觉得是冤魂哭?
“队长,”铁蛋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他们要是真信这个……那咱们能不能……在这上头,做点文章?”
陈峰看向他:“说具体点。”
铁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把脑子里那些零碎的念头拼起来:“我舅说过,姨姥姥手巧,会剪窗花,还会用高粱秆扎小人。早年村里孩子吓着了,家里人就扎个小人,写上孩子的生辰八字,夜里送到岔路口烧了,叫‘送吓’。”他顿了顿,“鬼子不是怕中国人的魂吗?那咱们……能不能弄点东西,让他们更‘怕’?”
岩洞里安静了一瞬。
“弄点东西?”栓柱眨巴着眼,“铁蛋哥,你是说……咱们也装神弄鬼?”
“不是装。”铁蛋摇头,眼神里有种近乎执拗的光,“是真的让他们‘觉得’。他们不是从死人嘴里拔牙吗?那咱们……能不能让那些‘牙’,‘活’过来?”
陈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火光在他瞳仁里跳跃。“怎么个‘活’法?”
铁蛋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他就是觉得,姨姥姥用牙齿和红线传递的消息,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一扇他们之前没注意到的门。门后面,不是刀枪,是比刀枪更折磨人的东西——恐惧。鬼子能用恐惧统治乡亲,那咱们,能不能把这份恐惧,加倍还给他们?
“我还没想周全。”铁蛋老实说,“就是觉着,他们心里既然有这根刺,咱们能不能……再往里推一把?让他们自己吓自己?”
老蔫忽然咳嗽了一声:“铁蛋这话,糙,但有点意思。早年我跑江湖,听过一个事儿。关外抗联的兄弟,对付一伙特别信萨满的鬼子巡逻队,就在他们常走的林子里,半夜学狼嚎,还在树上挂过浸了血的白布条,风一吹,飘飘荡荡像鬼影子。那队鬼子后来就不敢单独进那片林子了,巡逻都得绕道,耽误不少工夫。”
“心理战。”陈峰缓缓吐出三个字。他站起身,在不算宽敞的岩洞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上级也提过,对敌不光要武斗,也要文斗,要攻心。山本这支队伍,装备好,训练狠,正面硬碰,咱们吃亏。但他们要是心里先乱了,漏洞就多了。”
他停下脚步,看向铁蛋:“你这个想法,可以琢磨。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你姨姥姥这份情报,还有咱们的分析,立刻送出去。老吴和北沟的同志们,经验更丰富,他们看了,或许能有更周全的办法。”
“那咱们呢?”疤脸急道,“就这么干等着?”
“等?”陈峰摇头,“等是最蠢的。情报要送,咱们这边的准备,也得开始。”
他走到岩洞壁上用木炭简单画出的地形图前,手指点向赵家集的位置:“祠堂是核心,现在知道里头水深,暂时不能动。但外围呢?山本的人要吃饭,要喝水,要运输物资,要和外界联系。这些线,就像蜘蛛网,祠堂是蜘蛛趴着的中心,但网丝是伸出来的。”
他的手指沿着几条粗线移动:“通往县城的公路,虽然鬼子把控严,但总有缝隙。他们从外地运来的补给,特别是粮食、药品、还有……他们弄来祸害人的东西,走的就是这些路。上次劫粮车,是碰运气。这次,咱们得主动去找他们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