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闷被两个伪军反拧着胳膊,踉踉跄跄拖进祠堂侧院时,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不是吓的,是憋的。从早上系完草绳回来,他就没敢出屋,躲在炕角,抱着那半袋杂合面,浑身筛糠似的抖。晌午刚过,门就被踹开了,涌进来的伪军和后面那个脸色铁青的鬼子兵,让他脑子嗡的一声,魂儿都飞了一半。
侧院以前是祠堂的柴房和杂物院,现在成了临时审讯和关人的地方。空气里飘着一股霉味、血腥味,还有消毒水都盖不住的隐约臭气。地上有没冲洗干净的黑褐色污渍。胡老闷被掼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砖面上,眼前金星乱冒。
“说!那脏东西是不是你带进来的?!”一个伪军小头目用枪托戳着他的后背,恶声恶气。
“老总……老总饶命啊……”胡老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话都说不利索,“俺不知道……俺就是个收粪的……早上倒桶……看见墙角有个布包……觉着晦气……就……就顺手塞桶边了……俺啥也不知道啊……”
“顺手?你他娘倒粪还顺手捡破烂?”小头目一脚踹在他腰眼上。
胡老闷疼得蜷成一团,杀猪般嚎起来:“真是捡的!就在门外墙根!俺怕……怕沾了晦气,不敢拿回家……就扔桶边了……老总,俺句句实话啊!俺家里还有老娘要饿死了,俺哪有胆子干别的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怕。那半袋杂合面还藏在家里炕洞里,这要是搜出来,他就真完了。
审讯的伪军和旁边的鬼子兵嘀咕了几句日语。鬼子兵走上前,蹲下身,戴着白手套的手捏住胡老闷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那是一张冷漠而审视的脸,眼神像刀子,刮得胡老闷骨头缝都发凉。
“布包,外面,捡的?”鬼子兵的汉语生硬,但意思清楚。
“是……是是是,太君,就在门外,碎砖头底下……”胡老猛点头如捣蒜。
“看见,什么人,丢的?”
“没……没看见啊太君!天刚蒙蒙亮,巷子里没人……俺拉车过去,就看见布包露出一角……”
鬼子兵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那目光让胡老闷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终于,鬼子兵松开手,站起身,对伪军小头目说了几句。
小头目点头哈腰,转身又踢了胡老闷一脚:“滚起来!太君开恩,饶你狗命!记着,今天的事儿,出去敢吐露半个字,把你全家丢进乱葬岗喂野狗!”
胡老闷连滚带爬地被推出侧院,瘫倒在祠堂后门外的巷子里,冷风一吹,湿透的裤裆冰凉刺骨,他却觉得像捡回了第二条命。他不敢停留,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家挪,心里把那出主意的老蔫和那该死的布包咒了千万遍,可摸着怀里(杂合面早被他慌乱中塞进怀里)那实实在在的粮食,咒骂又变成了后怕和一丝复杂的庆幸。
祠堂内,审讯还在继续。后门今早所有当值的伪军,包括那个打哈欠的和捏鼻子的,都被单独拎进去问话。柴房里不时传出压抑的惨叫和呵斥。
山本一郎没有亲自审讯这些小角色。他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那块“血符”粗麻布,还有从胡老闷和伪军那里汇总来的、互相印证基本一致的口供。
东西是从外面扔进来的。收粪的捡到,因为忌讳,塞到了秽物桶边。时间是天未亮时。没有目击者。
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但他心里的疑虑却像藤蔓一样疯长。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在鹰嘴弯出事后的第二天早上?为什么偏偏扔在后门秽物通道?这布料的质地、颜色、气味,还有这诡异的图案,都让他极度不适,仿佛在刻意针对他的某种隐秘认知。
是巧合?还是精心设计的挑衅?
如果是后者,那说明对方不仅了解祠堂外围的运转,甚至可能……隐约察觉到了他内心深处某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禁忌和恐惧。这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他不安。
“大佐。”军曹敲门进来,立正报告,“所有相关人员审讯完毕,口供基本一致,没有发现明显破绽。那个收粪的支那人,胆小如鼠,背景简单,应该只是被利用。”
山本沉默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没有破绽,有时候就是最大的破绽。但他现在没有更多线索。
“加强警戒,尤其是夜间和后勤通道。所有进出物品,包括秽物垃圾,必须严格检查。”山本冷声道,“另外,对内部人员,特别是支那士兵,加强监视。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报告。”
“嗨依!”
军曹退下后,山本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血符”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按下呼叫铃。
片刻,一个穿着日军军装、但气质有些阴柔的年轻军官走了进来。这是他的副官之一,小野,负责一些“特殊事务”,包括与那些白大褂“专家”的对接。
“小野,把那个支那老妇人带过来。”山本命令道。
小野微微一怔:“大佐,您是说……那个在厨房帮佣的韩氏?她……”
“就是她。”山本打断他,“我听说她眼睛很毒,认得很多本地布料和染料。让她来看看这个。”
小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立刻躬身:“嗨依,马上带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