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的姨姥姥，韩周氏，此时正在祠堂后院那间狭窄潮湿的厨房里，蹲在地上剥着冻得硬邦邦的萝卜。她的手很稳，但心跳得厉害。从早上后门那边传来骚动开始，她就知道，同志们可能行动了。胡老闷被拖进来又拖出去，伪军们如临大敌的议论，她都竖着耳朵听在耳里。
“血符”……她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光是这名字，就让她心头一紧。是铁蛋他们吗？他们到底做了什么，能让鬼子这么紧张？
正当她心神不宁时，厨房门被推开，小野副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
“韩氏，跟我来。大佐有事问你。”
韩周氏手一抖，半截萝卜掉进水盆，溅起冰凉的水花。她慢慢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眉顺眼地跟在小野身后，心里却翻江倒海。山本要找她？为什么？难道……暴露了？
穿过熟悉的院落，走进那间她从未踏入、但无数次想象过的指挥部。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线香味，也盖不住隐隐的铁锈和消毒水味。她不敢抬头，只用眼角余光瞥见山本坐在桌后，桌上摊着一块脏兮兮的布。
“你，看看这个。”山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认不认得，这是什么布？上面的颜色，是用什么东西染的？”
韩周氏这才小心地抬起头，看向那块布。粗麻布，洗得发白，边缘毛糙，是本地穷苦人家常织的那种“疙瘩布”。上面用暗绿发黑的颜料画着扭曲的图案，中心一个黑点。布料散发着土腥、霉味和一种她熟悉的、坟头“鬼见愁”混合其他草药的刺鼻气味。
她的心猛地一缩。这布，这颜色，这味道……都指向了本地，指向了民间那些上不得台面、却带着某种顽固生命力的土法。是同志们做的！他们真的把东西送到了山本眼前！
她必须回答，而且不能露出破绽。她颤抖着手（这次不是装的），小心地捏起布角，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回……回太君的话，”她声音苍老而沙哑，“这布……是咱这十里八乡老辈子传下来的织法，叫‘疙瘩布’，穷人家做里衣或者口袋用的。这颜色……”她又闻了闻，“像是用坟头长的‘鬼见愁’，加上老鸹眼（一种野生灌木）的果子，还有……可能还有点灶底灰，一起捣烂了染的。都是些……不上讲究的土法子，早些年有人拿来染黑布，或者……画些辟邪的符。”
“辟邪？”山本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韩周氏心里一紧，面上却更惶恐：“是……是，老辈人迷信，用这些脏东西画了，说是能挡煞……不过都是瞎胡闹，当不得真。太君，这布……不干净，您快别看了。”
山本盯着她浑浊却努力表现畏惧的眼睛，缓缓问道：“你觉得，什么人，会把这东西，扔到我的门口？”
韩周氏低下头：“俺……俺一个老婆子，不懂这些。许是……许是哪个不懂事的浑人，瞎扔的？或是……或是谁家死了人，画了这玩意儿随葬，被野狗刨出来了？”她给出的解释，都指向愚昧、偶然和非针对性。
山本沉默了片刻。老妇人的话，似乎合情合理。这种粗陋愚昧的东西，倒真像是那些未开化的支那农民能干出来的。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只是底层士兵自己吓自己，引来的一场荒谬的闹剧？
但他鹰嘴弯的经历，以及内心深处那种被窥视的不安，让他无法完全释怀。
“你出去吧。”他挥挥手。
韩周氏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了出去。走出指挥部，回到寒冷的院子里，她才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单薄的棉袄。她刚才的回答，过关了吗？山本信了吗？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山本对小野吩咐：“派人，暗中盯着这个老妇人。还有，通知‘专家’那边，原定三日后进行的‘样本转移’，提前到明晚。路线……改走备用路线。鹰嘴弯不能走了。”
“嗨依！那这些‘样本’的最终处置……”
山本眼中闪过一丝残酷的冷光：“按原计划，试验完成后，全部‘处理掉’。新的‘样本’，我会想办法尽快补充。不能让这些肮脏的东西，还有那些装神弄鬼的土八路，干扰帝国的伟大事业。”
“嗨依！”
小野退下执行命令。山本独自坐在房间里，窗外天色渐暗。他再次看向那块“血符”，仿佛要透过那污浊的图案，看到背后那双——或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
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看不见的漩涡边缘，黑暗中的水流正在加速，而他已经深陷其中。唯一的办法，就是更快、更狠地斩断一切可能伸向他的触手，包括那些笼子里的“样本”，包括任何可疑的活人，也包括……内心深处那份越来越难以压制的不安。
而此刻，老鹰沟炭窑里，铁蛋从匆匆返回的老蔫口中，得知了胡老闷被审又释放、姨姥姥被叫去问话的消息，心高高悬起又缓缓落下。没出事，就是好事。但山本的反应，显然比他们预想的更激烈、更警惕。
“他肯定更疑神疑鬼了。”陈峰分析，“但疑心越重，动作越多，漏洞也可能越大。老蔫，你表舅那边，还能不能打听到更具体的消息？特别是祠堂里，鬼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老蔫摇头：“表舅也吓得够呛，说这两天祠堂里气氛不对，鬼子兵巡查得更勤，伪军都夹着尾巴。不过……他倒提了一句，说好像看见后面那个小院，就是以前关押人的地方，这两天晚上灯火通得比平时晚，还有人影晃动，好像在搬什么东西。”
“搬东西？”铁蛋立刻想起鹰嘴弯看到的铁笼，“会不会是……要转移？”
陈峰眼神一凛：“很有可能！山本受了惊，怕秘密暴露，第一反应可能就是转移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我们必须盯死！老蔫，让你表舅，还有所有能用的眼线，都动起来！重点盯两个：祠堂的车辆调动，还有夜间任何异常的声响和光亮！”
山本在黑暗中加固他的堡垒，铁蛋他们在山野间睁大了眼睛。一场围绕着罪恶与拯救、隐匿与揭露的暗战，在赵家集这个看似平静的漩涡中心，悄然进入了更加凶险的阶段。谁先找到对方的命门，谁就能赢得下一回合的先机。而那辆可能满载着罪恶与生命、即将在夜色中转移的卡车，成了双方目光新的焦点。姨姥姥在厨房里剥着下一个萝卜，手依旧很稳，但耳朵，却捕捉着院子里每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她知道，真正的风雨，或许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