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姥姥韩周氏蜷在厨房角落那张破草席上,耳朵却像猎犬一样竖着。
山本那句“明晚转移”,还有“备用路线”,像烧红的铁钎子,在她心里狠狠烫了两个洞。疼,但更多的是急。明晚!时间紧得让人喘不过气。备用路线是哪儿?她不知道。怎么把消息送出去?她不知道。厨房外头,天黑透后,鬼子和伪军巡逻的脚步声明显密了,灯笼和手电的光隔着窗纸晃来晃去,把屋里映得忽明忽暗。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喘气。白天被叫去问话,虽然糊弄过去了,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叫小野的鬼子副官,还有暗处一些眼睛,落在她身上的次数多了。山本起了疑心,哪怕只是一丝,也足够让她如履薄冰。
消息必须送出去,哪怕赌上性命。可怎么送?砖堆凹洞那条线,自从上次传回牙齿后,她再没敢用过。山本现在肯定盯死了所有可能与外界联系的缝隙。
她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过着祠堂的地形和每日的动静。垃圾车?胡老闷刚被审过,那条线暂时不能碰。送菜送粮的?都是天不亮从侧门进,卸了货就走,接触不到里面的人,也有鬼子盯着。倒夜香的……更别提了。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不起眼的、每天固定进出、又不太引人注意的?
忽然,她想起一样东西——水。
祠堂里没有井,吃水用水都是从镇子东头的公共水井由专人挑来。挑水的是个驼背的老光棍,姓孙,都叫他孙老挑。每天天蒙蒙亮和傍晚时分,他会挑着两只大木桶,从后门旁边一个专走挑水人的小角门进来,把水倒进厨房外头的大水缸里。这活儿又累又没油水,鬼子伪军都不爱管,只有站岗的瞥一眼就放行。
孙老挑……这人胆小怕事,但人还算老实。最重要的是,他每天进来倒水,是直接到厨房外头的大水缸。而大水缸和她剥萝卜、洗菜的地方,只隔着一道破旧的木板门。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她心里渐渐成型。她需要一件小东西,一件能传递信息、又不引人注意、还能经水短暂浸泡的东西。她想到了自己头上那根用了十几年、磨得发亮的枣木簪子。簪子中段有一道早年摔出来的细微裂缝,几乎看不出来。
她悄悄摸出那根簪子,借着窗外巡逻灯光偶尔扫过的微光,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在裂缝旁边的木质上,刻下两个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的凹点,又在下端刻了一道极短的横线。
两个点,可以代表“两”或者“重复”。一道横线,可以代表“一”或者“路”。组合起来,可以暗示“两条路”或者“第二方案”?她不知道铁蛋他们能不能看懂,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不借助外物传递“备用路线”这个信息的方式。她希望他们能联想到。
刻好之后,她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髻。接下来,就是怎么把簪子“送”到孙老挑能看见、或者能捡到的地方,并且让他带出去。
她开始等待时机。
后半夜,风似乎更大了,吹得厨房破旧的窗棂呜呜作响,像很多人在哭。巡逻的脚步声过去了一轮,间隙拉长了些。姨姥姥轻轻爬起来,赤着脚,摸到木板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
外面是水缸,再远处就是院墙和小角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她轻轻拉开门闩,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水缸就在三步外,黑黢黢的,缸口结了一层薄冰。孙老挑每次都是把水倒进缸里,然后从缸边的水槽口接满自己的桶离开。
她快速扫视地面。水缸周围因为经常泼洒,结着一层凹凸不平的冰壳。冰壳里冻着些烂菜叶、草梗。她的目光落在水缸和墙根之间那条窄缝里,那里堆积着一些扫过来的尘土和碎冰。
就那里。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拔下头上的枣木簪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条窄缝掷去。簪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嗒一声轻响,落在尘土碎冰中,滚了一下,停住了,大半截被阴影覆盖。
她立刻缩回身子,轻轻掩上门,插好门闩,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成了吗?孙老挑明早来倒水,会看见吗?会捡吗?就算捡了,他会当回事吗?还是会随手扔掉?
无数个问题揪着她的心。她重新蜷回草席,感觉自己像在万丈悬崖上走了一道细钢丝。
时间一点点煎熬到东方泛白。祠堂里开始有了动静,伪军换岗的嘈杂,厨房外头伙夫起床的咳嗽声。
姨姥姥也爬起来,开始生火,烧水,准备早饭。她的手很稳,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瞟着那扇木板门。
终于,熟悉的、扁担吱呀声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孙老挑来了。小角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接着是水桶放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哗啦啦的倒水声。
姨姥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故意弄掉了一个瓦盆,发出不小的声响,然后蹲下身去捡,目光却死死锁住门缝外的地面。
倒完水,孙老挑习惯性地拿起靠在墙边的长柄水瓢,从水缸里舀水冲洗自己的木桶。冲洗完,他放下水瓢,弯下腰,似乎是在整理自己的草鞋带子。
就是现在!姨姥姥屏住呼吸。
孙老挑弯着腰,头几乎凑到那条窄缝前。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动作停顿了一下,伸出粗糙漆黑的手,在尘土碎冰里扒拉了一下,捡起了那根枣木簪子。他拿在手里,对着渐亮的天光眯眼看了看,又用手指抹了抹上面的灰尘。
姨姥姥的心跳几乎停止。
孙老挑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翻来覆去看那簪子,嘴里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姨姥姥几乎要晕厥的举动——他随手把簪子往自己破棉袄的怀里一揣,拍了拍,挑起空桶,吱呀吱呀地走了。
小角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姨姥姥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孙老挑捡走了簪子!他没扔!但他会怎么处理?会交给鬼子吗?还是随手丢在路上?或者……会当成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留着或者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