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一头扎进来，气喘吁吁地把簪子递给陈峰：“队长，东西拿到了！我表舅从孙老挑那儿换来的，上头有刻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根深褐色的枣木簪子上。
陈峰接过，凑到炭火旁仔细查看。铁蛋也挤了过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两个浅浅的凹点，一道短短的横划。刻在裂缝旁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两个点……一道横……”陈峰眉头紧锁，“这是什么意思？数量？方向？还是……”
铁蛋死死盯着那简单的刻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姨姥姥不识字，只能用最朴素的方式传递信息。两个点……可以代表“双”“两”“对”。一道横……可以代表“一”“横”“阻拦”……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教他认数，在地上画道道，两道竖就是二，一道横就是一。又想起村里老人说方向，用手指，点两下，可能指两个地方……
“队长！”铁蛋眼睛一亮，“两个点，是不是指‘两条路’？或者‘两个选择’？一道横，是不是指‘其中一条’？或者……是‘第二条路’的意思？”
陈峰目光一凝：“你是说，姨姥姥在告诉我们，山本有两条转移路线，而她指出的是第二条，也就是备用路线？”
“对！”铁蛋越想越觉得可能，“咱们之前推测备用路线是老河道。这道横，会不会就是指河道？河道在图上，不就像一道横线吗？”
“有道理！”疤脸插嘴，“两个点，可能指两条路，主路和备用路。横，指河道这条！”
“如果真是这样，”陈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那就不止是确认路线了！她在告诉我们，山本很可能走备用路线，也就是老河道！这和咱们之前的判断一致，而且更加肯定！”
窑洞里的气氛瞬间热了起来。簪子虽小，传递的信息却至关重要。它不仅印证了他们的猜测，更给了他们明确的行动方向——重点盯防老河道！
“立刻调整部署！”陈峰果断下令，“疤脸，荆棘陷坑的布置，全部集中到老河道中段我们选定的那个弯道附近！铁蛋，你再仔细想想，除了荆棘和泥坑，还有什么法子，能在那段河道里，给鬼子的车队制造更大的麻烦，拖住他们更长时间？最好能逼得他们下车处理！”
铁蛋盯着地上自己画的弯道地形。河道在那里收窄，转弯急，一边是较高的土堤，一边是缓坡树林。荆棘泥坑可以阻滞车轮，但如果鬼子兵下车清理……
“队长，”铁蛋缓缓说道，“如果他们下车，咱们是不是有机会……靠得更近？看清车里到底是什么？甚至……如果老天爷帮忙，有没有可能，制造点混乱，让车里的人……跑出来几个？”
陈峰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光靠荆棘泥坑，他们清理虽然费劲，但迟早能弄开。”铁蛋指着弯道上方那段土堤，“如果……在土堤上做点手脚呢？不用大石头，那动静太大，容易提前暴露。咱们可以挖松一部分堤土，或者，在堤上摆一些不算大、但滚下去也能吓人一跳、阻挡视线的土块、枯树桩？等他们车队被陷住，人员下车清理时，咱们从对面树林里，用远程火力——比如土地雷，或者集中投掷火把——攻击土堤上那些松动的地方？”
“引发小型塌方或者落石，制造混乱和尘土，遮挡视线！”陈峰接道，“同时，如果时机把握得好，趁乱用冷枪打掉车队的头灯或者关键位置的鬼子兵，让他们更加混乱！在那种情况下，如果车里关的是活人，他们可能会趁机逃跑，或者，咱们可以趁机摸上去，砸开车门或笼子！”
计划很大胆，风险也极高。但面对山本可能转移“活体样本”的紧急情况，常规手段已经不够。
“需要精确计算时间和位置。”陈峰沉思，“土地雷的引爆，土堤上松动点的布置，还有咱们攻击的时机，必须配合得天衣无缝。而且要快，一旦开始，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造成最大混乱，然后迅速撤离，绝不能恋战。”
“我算过，”铁蛋指着地上的图，“从车队陷入荆棘坑到鬼子兵主要下车清理，大概需要半袋烟到一袋烟的工夫。咱们的土地雷可以埋在土堤靠下的位置，用长药捻子，算好时间点燃。土堤上松动的地方，提前用草皮伪装好。攻击从对面树林发起，用缴获的那两杆射程较远的‘三八大盖’和自制的火药弩，专打车灯和指挥的鬼子。火把集中投掷到土堤脚下和车队中间，制造火光和浓烟。”
“谁来点药捻子？谁负责狙击？谁投火把？”疤脸问。
“药捻子我去点，我手脚快，地形熟。”铁蛋主动请缨。
“狙击交给老蔫和我。”陈峰说，“火把投掷，栓柱、石头，你们带几个人负责。疤脸，你带其余人埋伏在更远一点的撤退路线上，准备接应和阻击可能的追兵。”
“队长，这太危险了，你去点药捻子……”铁蛋想反对。
“这是命令。”陈峰不容置疑，“我经验比你多，应变更快。你负责指挥火把组和观察车内情况，如果有机会救人，你相机行事。记住，你的主要任务是观察和判断，不是逞英雄。”
铁蛋张了张嘴，看到陈峰坚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好了，各自准备！”陈峰站起身，“老蔫，你再去一趟赵家集外围，让你表舅和其他眼线，务必盯死祠堂，尤其是天黑后的动静，有任何车辆人员异动，立刻用老方法报信！我们能不能占得先机，就看情报是否及时了！”
“明白！”
炭窑里再次忙碌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有序的气氛。土地雷被小心地检查、装药；弩箭的箭头在石头上磨得锋利；浸了松油的火把被捆扎好；用于挖松土堤的短锹和镐头准备妥当。
铁蛋摩挲着那根已经传递完信息、此刻静静躺在他掌心的枣木簪子。粗糙的木质感，简单的刻痕，却承载着姨姥姥怎样的勇气和希望？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半块坚硬的饼。爹，娘，二丫，你们看着，今晚，儿子不止要报仇，还要去救那些和你们一样受苦的人了！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再次缓缓笼罩山野。老河道在黑暗中静静蜿蜒，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车轮与厮杀。而在赵家集祠堂厨房的角落里，姨姥姥韩周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默默计算着时间。簪子，送出去了吗？铁蛋他们，看懂了吗？今夜，会是漫长等待的终结，还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交给血脉，交给黑夜，交给那些在山野间燃烧的复仇与拯救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