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河道在黑夜里,像一条干涸的巨蛇,静静地趴在大地上。
铁蛋伏在河道东岸土堤后的灌木丛里,感觉身下的冻土硬得像石头,寒气顺着薄棉袄的缝隙往里钻。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河道对面那片更浓密的树林。陈峰、老蔫和几个枪法好的队员就埋伏在那里,土地雷的药捻子出口也藏在那边。
疤脸带着剩下的人,在更下游一处河湾后面,那里是预定的撤退路线和阻击位置。
时间一点点向子夜挪动。风停了,空气干冷,吸进肺里像有小冰碴子在刮。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什么夜鸟的怪叫。
铁蛋的手摸向怀里,不是那半块饼,而是两样新东西: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掺了辣椒面的干牛粪——这是老蔫的“独门秘方”,点燃后能冒呛人的浓烟;还有一截磨尖了的硬木梭镖头,绑在手腕上,必要的时候可以当匕首使。
他的任务是观察和判断。等车队陷入荆棘坑,鬼子下车清理,土堤上的“假塌方”被引发,浓烟和混乱起来后,他要带着栓柱、石头等几个年轻腿脚快的,从侧面迂回靠近车队,重点观察中间那辆捂得严严实实的卡车,寻找任何可以施救或制造更大混乱的机会。
“来了。”旁边紧挨着的栓柱,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了一句,手肘轻轻碰了碰铁蛋。
铁蛋浑身一激灵,凝神细听。没有车灯,没有引擎声。但一种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震动,通过身下的冻土传来。是车轮碾过远处河床碎石的声音!鬼子果然没开车灯,想偷偷摸过去!
震动越来越清晰。渐渐地,能分辨出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沉重的轮胎压过干涸河床的沙沙声,金属部件轻微碰撞的叮当声,还有极力压抑但仍然隐约可闻的引擎低吼。
铁蛋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冒汗。他轻轻碰了碰身后不远处的石头,石头会意,把准备好的、浸了松油的几支火把又检查了一遍。
车队的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渐渐显现。打头是一辆卡车,车厢用篷布蒙着,但隐约能看到架着的机枪轮廓。中间那辆,果然是车厢特别高、捂得严严实实的神秘卡车。殿后的又是一辆兵车。三辆车都开得很慢,小心翼翼,像三条在干涸河床上爬行的铁壳虫子。
打头的卡车率先驶入弯道,车头灯依然没开,全靠前面两个鬼子兵拿着手电筒模模糊糊地照着路。
就是这里!铁蛋屏住呼吸。
打头卡车的车轮,毫无悬念地碾上了第一片铺在必经之路上的、厚厚的荆棘和酸枣棵子!坚韧带刺的灌木在车轮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断裂声,紧接着,前轮一歪,陷进了预先挖好的、表面用浮土和枯草伪装的浅泥坑里!
“砰!”一声闷响,卡车猛地一顿,停住了。车厢里传来鬼子兵短促的惊呼和咒骂。
“怎么回事?!”后面传来日语呵问。
“报告!车轮被障碍物卡住,陷入泥坑!”头车司机慌乱地回答。
“八嘎!下车清理!快!”一个军官模样的声音吼道。
头车和尾车的车厢篷布被掀开,鬼子兵和伪军纷纷跳下车,拿着工兵锹、刺刀,骂骂咧咧地开始清理车轮下的荆棘,试图把车推出泥坑。中间那辆神秘卡车也停了下来,但车厢紧闭,只有驾驶室的门开了,司机和副驾驶跳下来查看情况,神情紧张。
就是现在!铁蛋朝对面树林方向,学了一声凄厉的夜猫子叫。
这是发动攻击的信号!
几乎在叫声响起的同时,对面陈峰埋伏的位置,一道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那是点燃了通往土堤下土地雷的长药捻子!
接着,“咻——啪!”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一支弩箭从对面树林射出,精准地射穿了头车驾驶室旁那个拿着手电筒的鬼子兵喉咙!鬼子兵捂着脖子,嗬嗬作响地倒下,手电筒滚落在地,光柱乱晃。
“敌袭!”
“隐蔽!”
鬼子队伍瞬间炸开锅,军官的吼声,士兵卧倒拉枪栓的声音,伪军惊恐的叫喊响成一片。但河床地形开阔,除了车辆本身,几乎没有遮蔽物。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土堤脚下,一道微弱的火花正顺着药捻子嗤嗤地迅速燃烧,钻进了一个伪装好的小洞里。
“轰隆!!!”
一声不算巨大但足够沉闷的爆炸在土堤中下部响起!不是炸药开山那种威力,而是大量黑火药在相对封闭空间内爆燃的冲击。预先被挖松、只用草皮浮土勉强遮盖的一大片堤土,在爆炸和震动下,轰然坍塌!
大量的泥土、石块、枯草断木,哗啦啦倾泻而下,虽然没有完全堵塞河道,但正好砸在头车前方和侧方,溅起漫天尘土,将本就昏暗的视线彻底遮蔽!更重要的是,塌方激起的尘土如同浓雾,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弯道区域。
“咳咳!什么都看不见了!”
“小心土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