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击！向对面树林射击！”
鬼子兵在尘土中胡乱开枪，子弹啾啾地射入对面黑暗的树林，却打不中早有准备的游击队员。
就是此刻！铁蛋猛地一挥手：“上！”
他和栓柱、石头等五人，像狸猫一样从东岸土堤后跃出，借着尘土的掩护和河床本身的起伏，猫着腰，快速向停在弯道中央、动弹不得的车队侧面迂回接近！
浓烟和尘土刺鼻呛人，铁蛋用破布捂着口鼻，眼睛被迷得生疼流泪，但他强迫自己瞪大，死死盯着那辆神秘卡车的车厢。
他们距离车队还有二十几步时，对面树林里，陈峰和老蔫的枪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弩箭，而是那两杆保养最好的“三八大盖”清脆的点射声！目标明确——车队剩余的车灯，以及任何试图组织反击的军官模样的身影。
“啪！啪！”两声，中间卡车和尾车仅有的侧灯被打灭。一个挥舞着军刀嚎叫的鬼子曹长胸口绽开血花，仰面倒下。
“投！”铁蛋低喝。
栓柱、石头和其他两人，奋力将手中点燃的松油火把，朝着车队中间和土堤塌方处投掷过去！浸满松油的火把在空中划出明亮的弧线，落在干燥的荆棘堆、散落的枯草和坍塌的浮土上，呼啦一下燃起一片！火光跳跃，进一步加剧了混乱，也提供了些许光亮。
借着火光和尘烟的掩护，铁蛋他们终于靠近了中间那辆卡车。车厢的篷布捂得极严，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能听到里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是人！里面绝对关着活人！而且不止一个！
铁蛋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他扑到车厢尾部，伸手去扯那块厚重的、用粗绳捆死的篷布。绳子捆得很死，系的是死结。
“石头！梭镖！”铁蛋急道。
石头拔出绑在腿上的磨尖梭镖头，对着篷布和车厢板的缝隙就用力撬！木质车厢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快点！鬼子要反应过来了！”栓柱焦急地回头望。尘土稍散，已经能看到有鬼子兵朝这边指指点点，开始组织向这个方向搜索射击。子弹打在车厢板上，噗噗作响。
“开了！”石头低吼一声，梭镖头终于撬开一道缝隙，铁蛋和栓柱合力，嗤啦一声，将厚重的篷布撕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血腥、排泄物、霉味和消毒水味的恶臭，猛地从缝隙里冲出来，熏得铁蛋差点背过气去。他强忍着，凑近那道缝隙，借着远处火光往里看。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车厢里，不是普通的座位，而是焊死的粗大铁笼！一个摞一个，像牲口棚！每个笼子里都蜷缩着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有些明显带着伤，血迹污秽不堪。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充满了恐惧、麻木，还有一丝看到缝隙外火光时陡然升起的、微弱的希望。
最靠近缝隙的那个笼子里，一个脸上带着可怕烫伤疤痕、几乎看不出年纪的男人，正用尽力气把一只手从铁条缝隙里伸出来，手指颤抖着，仿佛要抓住什么。
铁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和悲痛。这些都是活生生的同胞啊！被像猪狗一样关在这里！
“救……救……”那男人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气声。
铁蛋刚要伸手去够那只手，身后栓柱猛地把他往后一拽：“铁蛋哥！小心！”
“哒哒哒！”一梭子机枪子弹扫过来，打在车厢尾部，火星四溅！是尾车上的鬼子机枪手发现了他们，调转了枪口！
“走！快走！”铁蛋嘶声吼道，他知道救不了了！他们只有五个人，赤手空拳，面对几十个武装到牙齿的鬼子和伪军，多留一秒都是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绝望伸出的手，和缝隙里那些在铁笼中颤动的影子，心如刀绞。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包辣椒面干牛粪，用火把余烬点燃，奋力从缝隙塞进了车厢！
“闭眼！捂鼻！”他对里面喊了一声，也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听见。
辛辣刺鼻的浓烟瞬间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和骚动。
“撤！”铁蛋红着眼睛，和栓柱等人转身就朝预定的撤退路线狂奔。身后，鬼子的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打得泥土碎石乱飞。对面树林里，陈峰和老蔫的掩护枪声也再次响起，试图压制追兵。
他们跌跌撞撞冲进下游的河湾，疤脸带人接应，用排子枪朝追来的鬼子方向打了一轮，也不管中不中，拉起铁蛋他们就往更深的黑暗里钻。
身后的枪声和叫骂声渐渐远去，但铁蛋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车厢里那只颤抖的手和浓烟中剧烈的咳嗽声。他救不了他们，至少现在救不了。但他看见了，他记住了。山本造的孽，又多了一笔血债，刻骨铭心。
老河道重归黑暗与死寂，只有那辆被困住的神秘卡车里，令人窒息的浓烟和绝望的挣扎还在继续。山本精心策划的转移，被硬生生扼断在这条干涸的河床上。而铁蛋心里那团复仇与拯救的火焰，因为亲眼所见的炼狱景象，燃烧得从未如此炽烈，也从未如此沉重。他知道，今晚只是开始。与山本之间，不再仅仅是家仇，更是不死不休的、关于生命与尊严的战争。那只从铁笼中伸出的手，会永远烙在他的灵魂里，直到砸碎所有牢笼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