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跑得肺叶子像着了火，喉咙里全是腥甜的铁锈味。子弹嗖嗖地从身边擦过，打在树干上噗噗闷响，崩起的木屑刮得脸生疼。他不敢回头，只能玩命地跟着前面栓柱模糊的背影，在漆黑的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直到枪声彻底被甩在身后，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狂跳，他们才在一个长满茂密榛子棵的山坳里停下来。所有人都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话。
铁蛋靠着一棵老树滑坐下去，感觉两条腿软得像煮烂了的面条，还在不受控制地抖。他闭上眼，黑暗中却立刻浮现出车厢缝隙里那只颤抖的手，那些在铁笼中蠕动的黑影，还有刺鼻浓烟中剧烈的咳嗽。那景象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灼得他眼睛发疼。
“铁蛋哥……你……你没事吧？”栓柱凑过来，声音还带着喘。
铁蛋摇摇头，没吭声。他想说没事，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摸向怀里，那半块硬饼还在，冰凉粗糙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撕扯篷布时，布料粗糙扎手的触感，还有……还有隔着缝隙感受到的那一丝微弱绝望的温度。
“我们……我们看到了。”石头闷闷地开口，声音低沉，“里面……关的都是人。”
山坳里一片死寂。虽然行动前有猜测，但亲眼证实带来的冲击，远非猜测可比。那是活生生的同胞，像牲口一样被塞在铁笼里。
“狗日的小鬼子……”疤脸一拳砸在地上，枯叶飞溅，“畜生都不如！”
陈峰检查了一下人数，确认无人掉队，也无人中枪，这才松了口气。他走到铁蛋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种事，心里难受，我知道。我当年第一次在战场上看见被鬼子屠了的村子，好几天吃不下饭，闭上眼就是血。”
铁蛋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不是泪光，是烧着火的恨。“队长，我不是难受。”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是恨。恨自己没本事，救不了他们。就隔着层布，几根铁条……我们跑了。”
“不跑，我们都得死在那儿，一个也救不出来。”陈峰的声音很稳，像磐石，“看到了，记住了，这就是咱们战斗的意义。不光是为自己报仇，是为所有被他们祸害的中国人报仇，是为不让更多人被关进那样的笼子里去！今晚咱们没救出人，但咱们搅黄了山本的好事，让他知道，他干的那些龌龊勾当，有人盯着，有人要搅和！这就没白干！”
铁蛋咬着牙，用力点头。陈峰说得对，光难受没用，得把恨和怒变成力气，变成法子。
“队长，咱接下来咋办？”老蔫问，“山本吃了这么大亏，肯定要发疯。”
“发疯是肯定的。”陈峰沉吟，“但他现在第一要务，肯定是把那个烫手山芋处理掉。转移不成，他可能会两个选择：要么把‘样本’就地……‘处理’；要么想办法再找机会运走。不管哪样，咱们都不能让他消停。”
“咱们再打回去？”栓柱眼睛一亮。
“硬打不行。”陈峰摇头，“今晚是占了地形和偷袭的便宜。现在山本肯定把祠堂围得铁桶一样，再去就是送死。但咱们可以继续在外围给他添堵，让他睡不着觉，让他疑神疑鬼，让他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眼睛。”
他看向铁蛋：“铁蛋，你脑子活，经了今晚这事，有没有什么新想法？怎么让山本更疼，更怕？”
铁蛋抹了把脸，强迫自己从那些惨象中抽离出来，思考陈峰的问题。疼？怕？山本现在最怕什么？怕秘密暴露，怕军心动摇，怕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缠上”他。今晚他们塞进去的辣椒牛粪烟，算是个小小的“回礼”，但还不够。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有户人家闹黄鼠狼，偷鸡。主人家怎么抓都抓不住，后来有个老人教了个法子：不直接抓，就在鸡窝附近撒点黄鼠狼自己的屎尿（也不知道怎么弄来的），再弄点它天敌（比如狗）的毛挂在附近。那黄鼠狼再来的时候，闻到味道就焦躁不安，最后自己不敢来了。
“队长，”铁蛋慢慢说，“山本不是信他那一套，收藏牙齿‘镇魂’吗？咱们能不能……让他觉得，他‘镇’不住？甚至，那些‘魂’，开始‘反噬’了？”
“具体点。”
“今晚咱们在他转移‘货物’的路上动了手，还往车里塞了呛人的烟。这事儿，除了咱们和鬼子，还有谁知道？”铁蛋问。
“当时乱哄哄的，附近要是有百姓，可能听见动静，但不知道具体。”老蔫说。
“那如果……明天，赵家集开始流传一个说法呢？”铁蛋眼中闪着光，“就说，昨天夜里老河道那边闹了鬼，不是普通的鬼火，是好多冤魂聚在一起，拦了鬼子的车，还有鬼哭狼嚎，黑烟滚滚。有人远远看见，黑烟里好像有好多手在抓挠鬼子的车棚子……”
陈峰立刻明白了：“借百姓的嘴，把咱们干的事，传成‘灵异事件’，而且专门和山本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