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熊洞”这名头，不是白叫的。
队伍一钻进那条被山洪冲出来的、狭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铁蛋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腐叶、湿泥和野兽腥臊的气味。头顶是几乎合拢的嶙峋岩壁，遮天蔽日，只有几缕惨淡的星光从极高处的缝隙漏下，在湿滑的石壁上投下鬼魅般的光影。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是冰冷的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唧”的声响，寒气顺着破草鞋的缝隙直往骨头里钻。
这不是路，是地缝，是野兽的肠道。
陈峰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棍，既是探路，也是支撑。后面的人一个挨一个，踩着前面人的脚印，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被石壁放大，显得有些瘆人。
走了约莫一里地，裂缝稍微宽了些，却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前，幽深不知通向何处；另一条向右下方倾斜，隐约能听到汩汩的水声。
陈峰停下，示意队伍休息。他拿出那张从鬼子军官身上缴获的地图，就着旁边队员用身子遮挡点燃的一小簇微弱松明火，仔细查看。地图粗糙，对老熊洞内部的标注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入口和大致方向。
“听水声，右边可能通往地下河或者沼泽。”疤脸凑过来，低声道，“鬼子地图没标，咱们也没走过。队长，咋选？”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峰，也看向铁蛋。铁蛋是本地人，虽然没进过老熊洞，但总比外人多点山野常识。
铁蛋走到岔路口，蹲下身，用手摸了摸两条“路”的地面和石壁。向前的那条，石壁干燥些，地面落叶厚实。向右下倾斜的那条，石壁湿漉漉的，长满滑腻的青苔，地面隐约有水流冲刷的痕迹，腐叶的气味也更重，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他想起小时候跟爹上山，爹教过他，山里找路，有时候得看“气”。不是神仙气，是地气、水气、生气。干燥有活气，湿重多死气。野兽常走的路，气味重，但往往能通；水冲出来的道，看着好走，底下可能是淤坑或者断崖。
“队长，”铁蛋直起身，指着向前那条路，“走这边。这边干，有风，像是通气的。右边太湿，水气重，可能有沼泽或者断头路。”
陈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两条黑黢黢的岔路，没有犹豫：“听铁蛋的，走左边。”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向前这条裂缝时宽时窄，有时需要弯腰爬行，有时又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小小的、被藤蔓半遮的岩腔。空气依然浑浊，但的确比右边那条多了些流动的感觉，虽然那风也是阴冷刺骨。
铁蛋走在队伍中段，心里并不完全踏实。他只是凭感觉选的，万一选错了，把队伍带进了绝地……他不敢想。只能更加警醒地观察四周，耳朵捕捉着任何异常声响。
又走了半个时辰，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前方传来探路队员压抑的惊呼和一阵慌乱的扑腾声！
“停！”陈峰低吼。
队伍立刻静止。铁蛋挤到前面，只见裂缝在这里突然变得低矮，需要趴下才能通过。而就在那低矮的通道口，地面不再是坚实的岩石或厚叶，而是一片泛着幽幽暗光、冒着细密气泡的黑色泥沼！先头探路的两个队员，其中一个半条腿已经陷了进去，正被同伴死死拽着胳膊往外拉，泥沼仿佛有吸力，发出“咕嘟咕嘟”的可怕声响。
“是沼泽！别乱动！”陈峰急道，“找东西垫脚！棍子，树枝，什么都行！”
众人连忙从旁边石壁和头顶扯下一些干枯的藤蔓，折下能碰到的树枝，尽量铺在泥沼边缘。陷进去的队员被合力拉了出来，下半身全是黑臭的淤泥，惊魂未定。
路被拦住了。这片泥沼横在必经之路上，不知有多宽多深。
“绕不过去。”疤脸查看了一下两边石壁，摇头，“石壁是湿的，滑得站不住人，也没地方抓。”
“试试能不能铺路过去。”陈峰看着那泛着死气的泥沼，“把能找到的木头、石头，都扔进去，垫出一条路来。”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收集一切能用的东西。但在这地缝里，可用的材料实在有限，扔进去的树枝石块很快就被泥沼吞没，只泛起几个气泡。
铁蛋盯着那泥沼，又看了看头顶垂下的、一些特别粗壮的老藤。他想起村里老人说过，早年有人进山采药遇上山洪，就是用藤蔓编成索道，从河谷这边荡到那边。
“队长，硬铺不行，东西不够。”铁蛋指着头顶那些藤蔓，“咱们能不能……用这个，荡过去？像荡秋千那样。找对面有结实石头或者树根的地方，把藤蔓甩过去，固定住，人抓着藤蔓溜过去。”
陈峰眼睛一亮：“这是个法子！试试！”
疤脸和几个手脚灵活的队员，立刻开始挑选粗壮结实的藤蔓，用刀砍断，接成长索。铁蛋和栓柱在泥沼边寻找可能的落脚点和对岸的固定点。
对岸大约两丈多远，隐约能看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但藤蔓能不能甩过去，甩过去了能不能固定住，都是问题。
疤脸抡起藤蔓索，试了几次，都因为地缝狭窄，使不开力气，藤蔓软绵绵地掉在泥沼里。
“不行，甩不过去。”疤脸喘着气。
“我来。”铁蛋接过藤蔓索。他没有像疤脸那样抢圆了甩，而是将藤蔓索一端绑上一块稍微有点分量的石头，然后像村里孩子用投石索打鸟那样，在头顶旋转了几圈，借着离心力，看准对岸那块岩石，猛地松手！
石头带着藤蔓，划出一道弧线，越过泥沼，“铛”的一声，撞在对岸岩石上，又弹了回来，但藤蔓搭在了岩石上！
“快！拉紧，看看牢不牢！”陈峰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