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崮的夜风,硬得像砂纸,刮在脸上生疼,却也让被老熊洞污浊空气闷得发昏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铁蛋趴在岩台边缘一丛茂密的狼牙刺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山谷。身后不远处,栓柱和大康也各自找好了隐蔽位置,三人成品字形,警惕地扫视着各自负责的扇面。
陈峰的命令简单直接:休整可以,但不能睡死。派出最精干的侦察小组,在天亮前,摸清青龙崮脚下这一片的情况——有没有人烟,有没有路,有没有鬼子的踪迹。
铁蛋主动请缨。不是因为不累,他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像散了架又被人胡乱装回去,酸疼得厉害。但他心里那股劲憋着,睡不着。到了新地方,两眼一抹黑,比在老熊洞里爬还让人心慌。他得替队伍,也替自己,把这片陌生的黑暗撕开一道口子,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岩台下方,地势陡降,形成一道深邃的V形山谷。谷底似乎有水流声,很轻,被风声掩盖着。两侧山坡上,长满了黑压压的林木,以松树、橡树为主,间杂着大片大片的灌木丛,在夜色里只是深浅不同的黑。
没有灯光,没有炊烟,也没有犬吠鸡鸣。寂静得过分。
“铁蛋哥,这地儿……真有人住吗?”栓柱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压得很低。
“不知道。”铁蛋老实回答,“队长说了,早年有逃荒的、躲兵灾的来过,但这些年兵荒马乱,不知道还有没有留下。”
他努力回想着以前听村里老人提过的关于青龙崮的只言片语。都说这地方险,山高林密,沟壑纵横,是“三不管”的地界。官府懒得管,土匪嫌贫瘠,鬼子……鬼子会不会来?
正想着,大康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短促的口哨——这是发现异常的信号!
铁蛋立刻朝大康的方向望去。大康埋伏的位置更高一些,能看到更远的山谷拐弯处。只见他轻轻指了指山谷下游,靠近水流声传来的方向。
铁蛋眯起眼,凝聚目力。起初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但看得久了,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对地形的勾勒,他隐约发现,下游靠近水边的一片缓坡上,似乎……有不同于自然林木的、相对规整的轮廓?像是低矮的土墙,或者……坍塌的房基?
“像是……有房子?”铁蛋不确定地低语。
“过去看看?”栓柱问。
铁蛋看了看天色,离天亮估计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他想了想,决定冒险靠近一些。“大康留下,继续警戒高处和来路。栓柱,跟我下。”
两人像两只壁虎,顺着岩台侧面的陡坡,借助岩石和树木的阴影,一点点向下滑。坡很陡,布满碎石和带刺的灌木,他们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能一点点挪。
用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才下到谷底附近。水声清晰起来,是一条不算宽却水流湍急的山涧,在乱石间奔腾跳跃,发出哗哗的声响,很好地掩盖了他们的行动声。
他们伏在涧边一块巨大的、长满青苔的卧牛石后面,朝刚才看到疑似建筑轮廓的缓坡望去。
距离近了,看得更清楚些。那缓坡背靠一面陡峭的山崖,面向山涧,位置相对隐蔽。坡上确实有一些人工痕迹:几段低矮的、用不规则石块勉强垒起的断墙,围出两个不成形状的院落;几处明显是房基的平地,上面已经长满了荒草和小树;还有一两根已经腐朽发黑、半埋在土里的木梁。
是一个废弃的小村落,或者说是早年逃难者搭建的临时栖身之所。规模很小,看残迹,顶多也就住过两三户人家。现在早已人去屋空,被荒草和岁月吞没。
铁蛋心里有些失望,又有些释然。失望的是,看来青龙崮确实荒僻,短期内很难找到可靠的群众基础。释然的是,至少这里目前没有鬼子,也没有发现近期有人活动的明显痕迹。
“白跑一趟。”栓柱嘀咕,“都是破石头烂木头。”
“不一定。”铁蛋却盯着那些废墟,仔细打量着。他以前跟爹进山找过山货,爹教过他,看一个地方有没有人近期来过,不能光看房子,得看细节。比如,草倒伏的方向、地面的脚印、有没有新鲜的粪便或食物残渣、甚至空气里的味道。
他示意栓柱别动,自己小心翼翼地爬出卧牛石的掩护,蹑手蹑脚地靠近那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