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黑得像泼了墨。
铁蛋紧跟着前面周先生模糊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脚下根本没有路，全是乱石、荆棘和厚厚的腐叶。周先生走得不快，但极稳，落脚很轻，像只夜行的山猫，几乎听不到声音。
铁蛋学着他的样子，尽量放轻脚步，可还是难免踩断枯枝，或踢动石子。每一声轻响，都让他心头一紧，耳朵竖得笔直，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离开老鸹岭不到一个时辰，队伍就分成了两股。陈峰队长带着大部队和伤员，转向西南的野人谷。而铁蛋和周先生，则单独离队，折向东南，钻进了一条更荒僻的山沟。
临别时，陈峰只用力捏了捏铁蛋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铁蛋懂——活着，把东西送到。
怀里的布包沉甸甸地硌着胸口，和那半块饼的碎渣贴在一起。铁蛋一只手时不时按一下，确认东西还在。另一只手始终攥着那根磨尖的梭镖，手心汗涔涔的。
走在前面的周先生忽然停下，举起拳头。铁蛋立刻蹲下身，梭镖横在胸前，屏住呼吸。
侧耳细听。除了风声、虫鸣，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像是很多人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从左侧的山梁背面传来，距离不近，但方向正是他们这边。
周先生蹲下身，耳朵几乎贴地。片刻，他抬起头，朝铁蛋打了个手势——绕开，加快速度。
两人立刻改变方向，不再走相对好走些的山沟底部，转而爬上陡峭的侧坡，借着茂密的灌木丛遮掩，手脚并用地往前蹭。荆棘划破了衣服和手背，火辣辣地疼，但谁也没吭声。
爬上一道山脊，周先生示意隐蔽。两人伏在岩石和杂草后面，往下方的山沟望去。
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一点，勉强能看清轮廓。只见下方那条他们原本要走的山沟里，影影绰绰出现了不少人影！土黄色的军服，钢盔在微光下偶尔反出冷光，刺刀如林。至少有二三十个鬼子，正成散兵线，缓慢而仔细地沿着山沟搜索前进。几个汉奸模样的人跟在旁边，用手电筒晃着两旁的树丛和石缝。
铁蛋后背渗出冷汗。好险！要是刚才没绕开，一头就撞进了鬼子的搜索网里。看这架势，鬼子不只是在老鸹岭外围警戒，而是在这片区域拉网式搜查了。
周先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不是常规巡逻，是冲着我们来的。疤脸他们取样品时，可能真惊动了暗哨，鬼子顺着痕迹摸过来了。”
“那队长他们……”铁蛋心一沉。
“陈队长经验丰富，走的又是另一条路，应该能避开。”周先生语气还算镇定，但眉头紧锁，“不过我们的麻烦大了。这条线，鬼子已经封了。”
“那咋办？还送吗？”铁蛋问。
“送。”周先生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绕更大的圈子。鬼子封山，不可能处处严密，总有缝隙。”他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穿过前面那片开阔的‘滚牛坡’，进入对面‘黑松林’。进了林子，就好藏了。”
滚牛坡？铁蛋知道那地方，是一片长满低矮灌木和荒草的缓坡，没什么高大树木遮挡，白天从这头能一眼望到那头。夜里虽然好点，但月光下，人影移动还是容易被发现。
“坡上有鬼子吗？”铁蛋问。
“不确定。但这是必经之路。”周先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圆筒，凑到眼前，朝着滚牛坡方向仔细看了半晌。铁蛋认出，那好像是一种单筒的望远镜，比鬼子那种双筒的短小很多。
“坡上暂时没看到明显人影，但有几处草丛不太自然，可能是埋伏。”周先生收起望远镜，“不能直穿。我们沿着坡底那条旱沟摸过去，旱沟有些地段是裸露的，需要快速通过。我先行，你跟着，间隔十步。我若停下或打手势，你立刻隐蔽。明白？”
“明白。”铁蛋用力点头。
两人悄无声息地滑下山脊，来到滚牛坡边缘。坡底果然有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旱沟，深的地方能没过膝盖，浅的地方只有脚踝深，沟里长满杂草。
周先生率先弯腰钻进旱沟，铁蛋等了一会儿，数了十个数，也跟了进去。
沟里气味难闻，混合着腐烂的植物和动物粪便的味道。脚下淤泥湿滑，走起来很吃力。铁蛋全神贯注，眼睛死死盯着前面周先生模糊的影子，耳朵捕捉着坡上任何不寻常的声响。
走了约莫一里地，旱沟变浅，两侧沟壁低矮，月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前面周先生忽然伏低身子，打出停止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