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鹧鸨叫声又响了一次。
两短,一长。在林间湿冷的空气里,像根看不见的线,猛地抽紧了。
铁蛋还没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看懂了周先生骤变的脸色和那只摸向腰间的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倏地窜上来,握梭镖的手瞬间沁出了更多的汗。
“是……鬼子?”铁蛋压低嗓子,声音发紧。
周先生没立刻回答,耳朵像猎犬一样微微动着,眼睛在黑暗的林间飞快逡巡。他听的是叫声传来的方向,还有叫声之后,林子里那些细微的变化——风声里是否夹杂了别样的窸窣?虫鸣是否有不自然的间断?
“不是普通鬼子。”周先生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铁蛋从未听过的凝重,“是‘山魈’。”
山魈?铁蛋脑子里闪过山里老辈人讲的传说,那种住在深山老林、专拖人下崖的鬼怪。但他知道周先生说的不是这个。
“鬼子里的精锐,专门钻山沟、搞突袭、摸哨、抓人的小队。手段毒,鼻子灵,认山认路不比老猎人差。”周先生语速很快,“这鹧鸨叫是他们的联络暗号之一。两短一长,重复三次……是‘发现踪迹,合围’的意思。”
合围!铁蛋心头一炸。他们被盯上了?什么时候?怎么被发现的?
“走!”周先生当机立断,不再沿着原来的方向,而是猛地折向左侧,那里林木更密,地势也更陡。“东西拿好,跟紧我,别弄出大响动!”
两人立刻钻进更深的林子。铁蛋这回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脚上,学着周先生,落脚时先用脚尖试探,再慢慢放下脚跟,尽量避开枯枝落叶。呼吸压得又轻又缓,可胸腔里那颗心却像擂鼓一样,咚咚地撞着肋骨。
周先生显然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专挑那些野兽钻出来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走。有时直接从倒伏的朽木下爬过,有时扯着坚韧的藤蔓滑下陡坎。他动作依旧敏捷,但铁蛋注意到,他按着左肋的次数更多了,喘息声也重了些。
身后的林子里,没有再传来鹧鸨叫。但那种被什么东西在暗处死死盯住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铁蛋总觉得,两旁的树影后面,似乎有东西在跟着移动。可每次猛地转头去看,又只有晃动的枝叶和深沉的黑暗。
“他们……还在跟?”铁蛋忍不住,用气音问。
“在跟。”周先生头也不回,声音带着冷意,“在等我们累,等我们慌,等我们出错。或者,等前面有他们的人堵住。”
“那咋办?”铁蛋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矿洞里面对鬼子,是看得见的生死搏杀;可这种被未知的猎手在黑暗山林里缀上的感觉,更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掉人的胆气和力气。
“去‘一线天’。”周先生言简意赅,“那地方窄,只能容一人过。到了那儿,他们人多的优势就没了。我们在那头守着,能拖一阵。”
一线天?铁蛋有点印象,是两座陡峭石峰之间一道极窄的石缝,据说只有采药的和逃命的才走。那地方易守难攻,但也是绝地,一旦被堵在里头,退都没处退。
可眼下,似乎没别的选择了。
两人闷头疾走。林间的路越来越难行,荆棘挂破了裤腿,裸露的岩石棱角磕碰着小腿。铁蛋咬着牙,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就盯着前面周先生晃动的背影,机械地迈动双腿。
怀里的布包和那半块饼的碎渣,随着奔跑一下下撞击着胸口。那布包里的东西“比命重”。铁蛋不懂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东西关系到能不能把矿洞里鬼子的滔天罪行捅出去,关系到能不能为那些死难的同胞、为姨姥姥、为爹娘、为二丫……讨一个公道。
就为这个,也得撑下去。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隆隆的水声,空气中水汽也重了起来。周先生脚步加快:“快到青龙涧了,过涧就是一线天。”
希望就在前面!铁蛋精神一振。
可就在他们冲出最后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出现一条白浪翻涌的山涧时,异变陡生!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山林的寂静!子弹擦着铁蛋的耳畔飞过,打在身后的树干上,木屑迸溅!
“卧倒!”周先生厉喝一声,同时猛地将铁蛋扑向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哒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