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枪声响起！不是三八大盖那种清脆的“砰”，而是更急促、更连贯的爆响！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来，打得他们藏身的岩石碎屑乱飞，周围的灌木枝叶被打得纷纷断落！
是机枪！鬼子在这里设了埋伏！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铁蛋被周先生压在身下，能听到子弹打在岩石上令人牙酸的“噗噗”声，能闻到浓烈的硝烟味和尘土味。他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周先生伏在他身上，一动不动。铁蛋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紧绷着，呼吸粗重。
机枪扫射暂停了一瞬，大概是换弹匣。对面涧边一块巨石后，传来生硬的中国话喊叫：“投降！出来！皇军优待！”
周先生慢慢抬起头，从岩石边缘极快地瞥了一眼对面，又缩回来。他脸色铁青，额角有一道被飞石划破的血痕。
“不止一挺机枪，对面至少五个‘山魈’，呈半圆形卡住了过涧的路。”他快速低语，“我们被包在中间了。后面追的，应该也快到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绝境。
铁蛋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向周先生，发现周先生正看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东西——决绝、歉意，还有一丝……托付。
“铁蛋，”周先生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听着。我腰间褡裢里，有两颗‘香瓜雷’（手榴弹），拉环扣着。等下我冲出去，吸引火力，你趁乱，用最快的速度，从涧水最急、最深的那段泅过去。对岸有片乱石滩，过了滩，往东北方向跑，看见三棵并排的歪脖子松，下面有个被藤蔓盖住的石洞，进去躲着，天亮前不要出来。”
“那你呢？！”铁蛋急道。
“我自有办法。”周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铁蛋看不懂的释然，“记住，布包里的东西，送到。还有……告诉陈队长，‘山魈’来了，让他小心。这帮畜生，鼻子灵得很，专咬要害。”
说完，不等铁蛋反应，周先生猛地从腰间褡裢里掏出两个黑乎乎的铁疙瘩，用牙咬掉拉环，在手里顿了顿，然后低吼一声，从岩石后闪身而出，用尽全力将两颗手榴弹朝着对面机枪火力最猛的方位扔了过去！
“轰！轰！”
两声剧烈的爆炸几乎同时响起！火光腾起，对面传来鬼子的惨叫和惊呼，机枪声也戛然而止！
“走！”周先生回头，朝着铁蛋厉声嘶吼，同时端起一直背在身后的那杆铁蛋没看清模样的短枪，朝着爆炸烟雾中隐约晃动的人影“砰！砰！”就是两枪！
铁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哭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周先生冲向侧翼、主动吸引火力的背影，一咬牙，从岩石后跃出，朝着山涧水势最汹涌、也是看起来最不可能渡过的地段，埋头冲了过去！
冰冷的涧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腰际，激流冲得他站立不稳。他死死抱着怀里的布包，将梭镖咬在嘴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对岸那黑乎乎的乱石滩，拼命划水。
身后，枪声、爆炸声、鬼子的吼叫声，还有周先生那杆短枪特有的、沉闷的射击声，混合成一片。子弹不时打在他身边的水面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他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游，蹬水，划动。水流像无数只手在把他往下拽，棉袄浸了水沉得像铁，肺叶火辣辣地疼。
终于，手指触到了对岸滑腻的石头。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岸，瘫在乱石堆里，大口呕出呛进去的冷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他回过头。
隔着白浪翻滚的山涧，对岸火光闪烁，人影憧憧，枪声已经稀疏下来。他睁大眼睛，想在混乱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除了晃动的土黄色和爆炸的余烬，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周先生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布包里的东西，送到。”
铁蛋用颤抖的手，再次摸了摸怀里那硬硬的、沉甸甸的布包。湿透了，但还在。
他挣扎着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不知是河水还是泪水。辨认了一下方向，东北。他最后望了一眼对岸那片吞噬了枪声和身影的黑暗，紧了紧咬在嘴里的梭镖，转身，一头扎进了乱石滩后面更浓、更深的黑暗山林。
身后，青龙涧的水声，呜咽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