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的脚步声和狗吠声迅速远去，林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铁蛋躺在冰冷的泥坑里，半天没敢动。直到确认外面真的没了动静，才慢慢扒开身上的枯叶蕨草，挣扎着坐起来。
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风一吹，冰凉刺骨。他侧耳倾听，鬼子似乎真的撤走了，可能是发现了别的线索，或者接到了新的命令。
暂时安全了。
他瘫靠在古树根上，大口喘气，这才感觉到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左腿更是肿了起来，动弹一下都疼得抽气。他撕下一截还算干净的裤腿，将左腿膝盖上方紧紧捆扎住，减缓一点疼痛。
喘息稍定，疤脸最后那句话，还有周先生那张平静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
小心姓周的。
周先生如果是内鬼，那这一切……太可怕了。是他指引自己和山猫找到赵寡妇他们被审问的地点？是他故意让疤脸他们去取样品，暴露行踪？甚至……矿洞的位置，他是否也早就知道，却引导着游击队一步步靠近，好让鬼子“山魈”一网打尽？
铁蛋想起周先生问的那些细致问题，画图时的熟练，还有他褡裢里那些陌生的东西……难道，那些不是帮助游击队的工具，而是……
他不寒而栗。如果周先生真是内鬼，那他现在在哪里？会不会已经和鬼子汇合？陈峰队长他们转移去野人谷，是不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必须立刻找到队长！
铁蛋咬着牙，扶着古树，一点点站起来。左腿剧痛，但他必须走。他辨别了一下方向，野人谷在西南。刚才鬼子似乎也是朝着那个方向集结的。
不能走大路，也不能走明显的兽道。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启明星已经在东边天际亮起，天快亮了。天亮之后，在山林里活动更危险。
他必须在天亮前，尽量靠近野人谷，找到队伍的踪迹。
他折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再次投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每走一步，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怀里的布包和那句警示，像两把锤子，敲打着他，让他不能倒下。
林子渐渐稀疏，前方隐约传来潺潺水声。又到了一条山涧边。铁蛋趴在涧边，贪婪地喝了几口冰冷的涧水，又洗了把脸，精神稍振。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过涧，忽然，对岸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
铁蛋浑身一僵，立刻伏低身子，躲到一块石头后面，眼睛死死盯住对岸。
灌木丛晃动了几下，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钻了出来，扑倒在涧水边，开始拼命喝水，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借着微薄的晨光，铁蛋看清了那人的侧脸——消瘦，苍白，嘴唇干裂，眼睛深陷，但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和惊恐，铁蛋认识。
是石头！那个被他和山猫从山民柴刀下救出来的半大孩子！冯窑主的远房侄子，帮游击队捡“碎星星”的石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只有一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像是在逃命。
铁蛋心里惊疑不定。他想起冯小山，想起冯窑主，想起周先生……现在又看到落单的石头。
他握紧了手里的“拐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对岸，以及石头身后的树林。
石头喝够了水，瘫坐在岸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轻轻耸动，像是在哭。忽然，他抬起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又慌忙塞回去，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就在这时，石头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了清晰的、皮靴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向涧边走来！
石头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