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的耳朵比眼睛先感觉到不对劲。
那是极细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隔着十几丈远,混在风声和鸟叫里,几乎听不见。但他从小在山里听惯了各种声响,爹教过他,狼追狍子的时候,脚步就是这么轻,这么有耐心。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把将石头拽到身边一棵粗大的老槐树后。动作牵动了左腿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咋了?”石头被他吓了一跳,小脸绷紧。
“有人跟着。”铁蛋压低声音,耳朵贴着粗糙的树皮,仔细分辨。又一声,更近了点,是从他们刚才走过的方向来的。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脚步一轻一重,配合着林间的风声和他们的步伐节奏,像两条悄无声息贴地游走的蛇。
是刚才谷口那两个?还是别的搜山鬼子?
铁蛋的心沉了下去。他受伤,石头小,硬拼绝无胜算。跑?腿脚不便,在林子里留下的痕迹太明显,甩不掉。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这片林子以老槐、山榆为主,地下落叶厚,藤蔓多。前方不远,地势开始下降,有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沟里乱石嶙峋,长满了带刺的灌木和韧性极强的老山藤。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石头,听着,”铁蛋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看到前面那条沟没?沟边那几根最粗的老藤,能扯动吗?”
石头探头看了看,点点头:“能,那藤根扎得深,但茎秆老,使劲能扯下来。”
“好。你过去,别弄出大响动,把那几根老藤从根部扯松,但别扯断,让它们还连着根,藤梢拖到沟对面去,找个石头或者树根压住,弄成个绊索的样子,要贴着地,不明显。然后你自己爬到沟对面那棵歪脖子榆树上,躲好,别出声,等我信号。”铁蛋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装草药的油纸包,塞给石头,“这个你拿着,万一……”
“铁蛋哥,那你呢?”石头急了。
“我留这儿,把他们引过去。”铁蛋看着石头瞬间变白的脸,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别怕,按我说的做,快!他们快到了!”
石头咬着嘴唇,眼里含泪,但没再犹豫,像只小松鼠一样,弓着身子,利用树木和灌木的掩护,飞快地朝浅沟摸去。他身子小,动作灵巧,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铁蛋则深吸一口气,从老槐树后慢慢挪出来,故意将手里的树枝拐杖在旁边的石头上“不小心”碰了一下,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铛”,然后一瘸一拐地,朝着浅沟方向,明显加快了脚步,但步伐凌乱,显出慌不择路的样子,还在湿泥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和拐杖戳出的洞。
他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后方。果然,林间的缝隙里,隐约有两个身影加快了速度,正朝他追来!看打扮,正是谷口见过的山民和那个矮胖伪军!
铁蛋心里冷笑,脸上却更显惊慌,脚下似乎被藤蔓绊了一下,“哎哟”一声,差点摔倒,挣扎着爬起来,更狼狈地朝浅沟跑去。
浅沟就在眼前。石头已经不见了踪影,那几根粗老藤果然被扯松,藤梢横过沟面,在对面被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压着,形成了一道离地不到半尺的简易绊索。沟不深,但里面乱石嶙峋,灌木带刺,摔下去绝对够呛。
铁蛋跑到沟边,没有直接跨过去,而是故意在沟沿犹豫了一下,回头张望,做出害怕不敢下的样子。他看到那两个追兵已经冲出林子,离他不到二十步了!山民手里提着一把砍柴的弯刀,伪军端着一支老套筒步枪,脸上都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
“小兔崽子,看你还往哪儿跑!”矮胖伪军气喘吁吁地喊道,举枪就要瞄准。
铁蛋像是吓破了胆,怪叫一声,也不管沟深沟浅了,连滚带爬地就往下出溜,姿势笨拙难看,还故意踢落了几块松动的石头,咕噜噜滚下沟去,弄出好大动静。
“追!别让他跑了!”山民喝道,当先冲了过来。他经验更丰富,到了沟边先停了一下,看了眼铁蛋“慌乱”中留下的滑痕和滚落的石头,又看了看对面,没发现异常(石头布置的绊索贴着地,又被稀疏的草叶遮掩),便放心地抬腿就要跨过浅沟。
就在他脚刚抬起,重心前移的瞬间,铁蛋趴在沟底乱石后,猛地将手中一直攥着的一块尖石,狠狠砸向对面压着藤梢的那块石头!
“啪!”石头被砸得偏移。
紧绷的老藤瞬间失去压制,猛地向上弹起!
山民一脚踏空,另一只脚正好绊在弹起的藤索上,“啊呀”一声惊呼,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直直摔向沟底!他手里的弯刀也脱手飞出。
几乎同时,早就躲在对面歪脖子榆树上的石头,按照铁蛋事先的嘱咐,用尽吃奶的力气,将一块早就准备好的、脑袋大小的石块,朝着后面那个刚冲到沟边的矮胖伪军砸了下去!
矮胖伪军正全神贯注盯着沟底找铁蛋,哪料到头顶有袭击?石块结结实实砸在他肩膀上,虽然不是要害,但也砸得他惨嚎一声,立足不稳,也跟着跌进了沟里,手里的老套筒也摔脱了手。
沟底顿时一片混乱!山民摔得七荤八素,鼻青脸肿,被带刺的灌木划得满脸血道子,正挣扎着要爬起来找刀。伪军捂着肩膀哀嚎,想去摸枪。
铁蛋要的就是这瞬间的机会!他如同蛰伏已久的豹子,从藏身的石头后猛地窜出,目标不是人,而是那把掉在乱石间的老套筒步枪!
他扑过去,一把抓起冰冷的枪身,入手沉重。他没时间细看,凭着之前在游击队学过的皮毛,手忙脚乱地拉动枪栓——还好,枪膛里有一发子弹!
他抬起枪口,对准了刚摇摇晃晃站起来、正伸手去够弯刀的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