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从三面传来,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狗吠声越来越清晰,杂沓的脚步声踩碎了林间的寂静。铁蛋和石头趴在厚厚的腐叶层里,连呼吸都屏住了,能听见彼此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铁蛋哥……咋办?”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小脸吓得惨白。
铁蛋没立刻回答。他侧耳听着,脑子飞快转动。听动静,鬼子是从东北、东、东南三个方向压过来的,呈扇形搜索,驱赶的意图明显。西南方向——卧牛岗那边,暂时没有动静,但谁敢保证那不是一张张开的嘴?
硬冲是找死。躲?这片林子虽然密,但鬼子有狗,还有熟悉地形的汉奸带路,藏不了多久。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这是一片以松树和栎树为主的混交林,地上除了落叶,还有不少裸露的岩石。前方十几步外,有一片乱石堆,大小不一的青灰色石头杂乱地叠在一起,长满了滑腻的苔藓。石堆底部,似乎有个黑黢黢的缝隙,被几丛茂密的蕨草半掩着。
石缝?能藏人吗?
铁蛋咬了咬牙。没有别的选择了。
“石头,看到前面那堆石头没?底下好像有个缝。咱们钻进去。”他低声说,同时把背上那杆老套筒取下来,递给石头,“这个你拿着,进去后躲最里头,万一……万一我进不去,或者鬼子发现,你别管我,找机会从另一边跑,往卧牛岗跑!”
“不!铁蛋哥,一起!”石头眼泪涌了出来,不肯接枪。
“听话!”铁蛋厉声低喝,把枪塞进他怀里,又解下腰间装干粮水壶的小布袋一并给他。“我腿脚不利索,可能卡住。你是孩子,身子小,容易进去。记住,找到队长,把东西送到!”他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口,那里揣着情报和证据,又指了指石头怀里的小布包。
石头哭着点头,知道这不是争执的时候。他抹了把泪,抱起比他个子还高的老套筒和小布袋,猫着腰,利用树木和石块的掩护,飞快地冲向那片乱石堆。
铁蛋等他快到石堆时,才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腿刀割般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动作故意放重了些,弄出些声响,吸引可能看向这边的注意力。
石头已经扒开蕨草,那个石缝比他想象的还要窄小,勉强能容一个瘦小的孩子蜷缩进去。里面黑乎乎的,不知深浅。他先把枪和布袋塞进去,然后自己像条泥鳅一样,扭动着钻了进去,瞬间被黑暗吞没。
铁蛋赶到石缝边,心凉了半截。这缝对他这个半大小子来说,太窄了。他尝试着侧身往里挤,肩膀和胸口立刻被粗糙的石头棱角卡住,动弹不得。左腿更是使不上劲。
身后的哨音和狗吠声更近了,甚至能听到鬼子呜哩哇啦的吆喝。
来不及了!
铁蛋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肩膀抵着石头,不顾皮肉被刮开的疼痛,死命往里一挤!
“嗤啦——”衣服被撕裂,肩头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但他终于又挤进去了一截。可是,腰臀部位还是被卡得死死的。
汗水混着血水,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听到鬼子的皮靴声已经到了几十步外,狗吠声几乎就在耳边!
不能卡在这里!成了活靶子!
他发了狠,右手摸到腰间别着的梭镖,反手用镖尖抵住卡住自己的那块凸起的岩石,用尽全力往旁边一撬!
“嘎嘣……”岩石微微松动了一下。铁蛋趁机腰腹用力,配合着那一点缝隙,像条脱水的鱼,猛地向前一窜!
整个人终于完全挤进了石缝!但梭镖也脱手掉在了外面的草丛里。
他来不及心疼,也顾不上查看伤势,立刻手脚并用,朝着石缝深处、石头藏身的方向爬去。身后,洞口的光线被重新合拢的蕨草遮挡,只剩下极微弱的一丝。
石缝里狭窄、潮湿、充满了泥土和岩石的冰冷气味。空间比想象中深,呈倾斜向下延伸。铁蛋爬了几步,膝盖和手肘就磕在石头上,疼得直抽冷气。但比起外面的追兵,这点疼痛算不了什么。
“铁蛋哥?”前面传来石头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颤抖。
“在。”铁蛋应了一声,摸索着爬过去。石缝在这里稍微宽敞了一点,能容两人勉强蜷缩着坐下。黑暗中,能感觉到石头紧紧挨着自己,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
两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鬼子的脚步声、说话声、狗吠声,已经到了石堆外面!甚至能听到军靴踩踏碎石和拨弄草丛的声音。
“血迹!这里有血迹!”一个汉奸的声音尖声叫道。
“搜!仔细搜!肯定躲在附近!”鬼子军官的吼声。
杂乱的脚步声在石堆周围来回响起。手电筒的光柱偶尔从石缝口晃过,照亮一线尘土飞扬的空气。狼狗兴奋的嗅闻和扒挠声,就在石缝口外响起!
铁蛋和石头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铁蛋的手摸向了腰间——空空如也,梭镖丢了。只有怀里那几份硬邦邦的情报。他攥紧了拳头,如果鬼子发现,就用这拳头拼命。
石头则死死抱着那杆老套筒,枪口颤抖着指向洞口方向,虽然他知道在这狭窄空间里开枪等于自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外面的鬼子似乎没能立刻发现这个被蕨草巧妙遮掩的石缝。狼狗在附近转了几圈,可能被其他气味干扰,或者石缝太深气味传不出来,呜咽了几声,被鬼子牵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