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不是一声,是连成一片的闷雷,从身后的炭窑深处滚滚传来,脚下的地面都在震颤。窑口方向,火光猛地一窜,浓烟裹挟着尘土和碎木,从那个狭窄的“猫洞”口喷涌而出,呛得人睁不开眼。
铁蛋刚被山猫和另一个战士从“猫洞”里连拖带拽地拉出来,趴在陡坡下的干河沟里。爆炸的气浪掀起的碎石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他本能地蜷缩身体,把怀里那份核心情报死死护在身下。
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持续的耳鸣,世界一片死寂。他抬起头,脸上全是黑灰和泥土,望向炭窑方向。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已经被塌落的土石和燃烧的木头堵死大半,只剩下扭曲的火光和滚滚浓烟,像巨兽垂死时喷出的最后一口气。
队长……老孙叔……还有留下断后的那几个弟兄……
铁蛋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哭不出声,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浊,流进嘴角,又咸又苦。他想爬起来,想冲回去,哪怕刨开那些石头,看看队长是不是还……
一只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是山猫。这个平时总带着点怯生生的半大孩子,此刻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眼睛通红,却一滴泪也没掉。
“铁蛋哥……走。”山猫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队长……命令。”
命令。把东西送出去。告诉上级。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铁蛋几乎要崩溃的神经上。他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深吸了一口灼热呛人的空气,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看那片燃烧的废墟。
干河沟里,除了他和山猫,还有另外四个从“猫洞”撤出来的战士,都带着伤,个个灰头土脸,眼神悲愤。石头也在,紧紧抱着那杆老套筒,小脸煞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都咬出了血印子。张勇被一个强壮的战士背在背上,依旧昏迷。
“清点人数,检查装备。”山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但他微微发抖的手暴露了内心的激荡,“伤员互相搀扶,能动的警戒四周。鬼子……‘山魈’可能很快会绕过来。”
众人默默行动起来。铁蛋挣扎着站起,左腿和肩膀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硬是挺住了。他看了一眼炭窑方向,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这条干河沟不深,蜿蜒通向东北方向,两岸是长满灌木的土坡。东北,不是去往根据地或安全区域的方向,但眼下只能先脱离战场,再图后计。
“往沟下游走,动作快,但别弄出大动静。”铁蛋哑着嗓子说。队长不在了,山猫还小,他必须接过担子,哪怕他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散架。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沿着干涸的河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东北方向挪去。身后,炭窑的燃烧声和零星枪声(可能是没死的敌人在补枪或搜索)渐渐远去,被风吹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硝烟的味道,还有……死亡的气息。
走了约莫一里地,河沟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一片相对茂密的柳树林。铁蛋示意大家停下,先派山猫和另一个伤势较轻的战士前出侦察。
片刻后,山猫回来,低声道:“林子里暂时安全,没发现敌人。但有条小路从林子中间穿过,脚印很杂,有新的,也有旧的。”
“穿过林子,继续沿河沟走,还是上小路?”一个战士问。
铁蛋沉吟。走河沟隐蔽,但速度慢,伤员拖累大。小路快,但风险高。
“上小路。”他最终决定,“但不能沿着路走。咱们在林子这边,贴着林缘,顺着小路的方向平行移动。既能看清路上情况,万一有敌情也能立刻钻林子。”
这是他在山里打猎跟爹学的法子——沿着兽道边上的林子走,既能看到猎物,又不暴露自己。
众人没有异议。铁蛋的安排简单有效,符合他们现在的情况。
他们悄悄摸到柳树林边缘,借着树木的掩护,开始顺着那条土路的方向,在林中穿行。铁蛋走在最前,受伤的肩膀用撕下的布条吊着,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匕首上,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前方的路面和林间动静。
小路是山里常见的土路,被雨水和脚步踩得坑坑洼洼。路上果然有不少杂乱的脚印,有胶底鞋的,有布鞋的,还有马蹄印和车辙印,看起来不久前刚有不少人经过。
走了一段,前方路边出现一个倒塌的、半埋在杂草里的木制路牌,上面模糊的字迹还能辨认:“往前,冯家集”。
冯家集?铁蛋心里一动。那是冯窑主的老巢!这条路通向冯家集?那么刚才路上那些痕迹,很可能是冯窑主的人,或者和周先生、鬼子有关的人马!
“停下。”铁蛋低喝,示意大家隐蔽。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路上的车辙和脚印。车辙不深,像是空车或者只装了轻货。脚印虽然杂乱,但步伐间距比较均匀,不像慌乱逃窜,更像是有组织的行进。
难道冯窑主的人马刚从这里经过,是去增援炭窑埋伏?还是……另有任务?
“铁蛋哥,你看那边。”石头忽然指着路对面林子边缘,一处草丛似乎有被压倒的痕迹,旁边还有几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渍。
铁蛋小心地穿过土路,摸到那片草丛边。草被压倒了一片,旁边散落着几个空弹壳,是汉阳造或者老套筒的制式,不是鬼子的。还有半截被踩进泥里的烟头,带过滤嘴的洋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