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瞬间冲散了所有疲惫。
“在哪儿?带路!”他压低声音,右手已经握住了匕首,左手下意识护住胸前的情报。
石头脸色惨白,指了指上游方向,声音发颤:“就……就在前面拐弯那块大石头后面……溪水里……岸上……都是……”
铁蛋示意山猫和其他人原地警戒,照顾张勇,自己则跟着石头,沿着溪边,小心翼翼地朝上游摸去。脚步踩在湿滑的石头上,溅起冰冷的水花。左腿的伤口泡了水,刺骨地疼,但他顾不上。
溪流在这里拐了个急弯,绕过一块房子大小的青黑色巨石。刚转过巨石,眼前的景象让铁蛋的呼吸瞬间停滞。
溪水在这里变宽变缓,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回水湾。此刻,回水湾靠近岸边的浅滩和水面上,横七竖八地漂浮、趴伏着十几具尸体!
水已经被染成了淡淡的褐红色,尸体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岸边的乱石滩和草丛里,也倒着七八个。看衣着,大部分是灰蓝色的八路军军装,破烂不堪,浸透了血水。也有几个穿着百姓的黑色或褐色粗布衣服。
尸体显然已经泡了一段时间,有些肿胀发白,面容模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和腐烂气息。不少尸体身上有枪伤,刺刀捅穿的口子,还有被近距离射击造成的恐怖创口。溪水冲刷着伤口,带走凝固的血块,露出里面惨白的骨茬和翻卷的皮肉。
铁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细看那些可能熟悉的脸。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现场。
血迹大部分集中在岸边和浅水区,说明战斗就发生在这里,或者人是在这里被处决后推入水中的。尸体分布凌乱,没有明显的防御或撤退队形,更像是一面倒的屠杀。岸上有杂乱的脚印,有胶鞋底,也有布鞋,还有马蹄印,但已经被水流冲刷得模糊不清。
“铁蛋哥……他们……他们是哪部分的?”石头跟在后面,声音带着哭腔,不敢看那些尸体。
铁蛋没回答。他强忍着不适,走近一具趴在岸边石头上的尸体。那是个中年汉子,穿着八路军军装,后背中了好几枪,衣服都被打烂了。铁蛋用树枝轻轻拨动尸体,想看看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尸体的手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一点金属光泽。铁蛋小心掰开那已经僵硬的手指——是一块破碎的怀表,表壳上有弹痕,表盘碎了,指针永远停在某个时刻。怀表背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小字:“赠友陈……民国三十年……”
陈?陈峰队长送的?还是这烈士姓陈?
铁蛋心头一紧。他又检查了另外几具穿军装的尸体,在其中一个年轻战士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发子弹和一张被血浸透、字迹模糊的纸条,隐约能看出“冯家集……接应……小心……”几个字。
冯家集接应?小心?
铁蛋猛地想起之前在路上发现的尸体和那张“丙号点”草图。难道这些同志,是奉命去冯家集附近执行接应或侦察任务,结果在这里遭遇了埋伏?是被冯窑主的人伏击了?还是被鬼子“山魈”或周先生的人截杀了?
“铁蛋,有什么发现?”山猫不放心,也摸了上来,看到这惨状,脸色也是一白。
铁蛋把发现简单说了,又将那块破碎的怀表和浸血的纸条小心收好。“人数不对。”他低声道,“看军装,像是一个排甚至更多。但这里……顶多二十来具。其他人呢?跑了?还是被俘了?”
他的目光扫向四周。溪流上游是更陡峭的山谷,林木茂密。下游是他们来的方向。如果真有幸存者,会往哪边跑?
“看那边!”山猫忽然指向对岸一处被灌木遮挡的岩壁,“好像……有东西挂着!”
铁蛋眯起眼望去。对岸岩壁离水面一人多高的地方,几丛茂密的荆棘后面,隐约露出一角灰蓝色的布料,还在微微晃动,像是挂住了。
“我过去看看。”铁蛋说着,就要蹚水过溪。
“铁蛋哥,你的伤!”石头急道。
“没事,水不深。”铁蛋咬牙,将裤腿卷高,忍着刺骨的冰寒和腿伤剧痛,一步步挪进溪水,朝对岸走去。溪水最深处没过大腿,水流冲得他站立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
山猫和石头在对面紧张地看着,端起了枪警戒四周。
铁蛋终于艰难地挪到对岸,扒开那丛荆棘。挂在那里的,果然是一件破烂的八路军军装上衣,袖子被岩石棱角挂住了。衣服湿透,还在滴水,显然刚掉下来不久。
他取下衣服,入手沉重。衣服口袋里有东西。他掏出来,是一个用油布和防水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比香烟盒略大,上面没有任何标记。还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玉米饼子。
铁盒?又是铁盒?铁蛋想起周先生那个,想起“山魈”补给点那个。这个又是什么?谁留下的?
他尝试着掰了掰铁盒,封得很死,打不开。他不敢硬来,怕损坏里面的东西。他将军装和铁盒、玉米饼一起拿着,又艰难地蹚水回到对岸。
“这是……”山猫疑惑地看着铁盒。
“不知道。但藏得这么严实,肯定要紧。”铁蛋将铁盒塞进怀里,和那份核心情报放在一起。现在他怀里有三份“铁盒”了,一份是山鹰小队关于“烛龙”的,一份是从“山魈”补给点拿的未知用途的,还有这份刚从尸体旁发现的。
谜团越来越多,像这山间的晨雾,层层叠叠。
“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儿。”铁蛋看着溪水里漂浮的尸体,心里发毛,“血腥味这么重,可能会引来野兽,更可能把搜山的敌人引来。”
三人迅速退回歇脚的岩洞。其他人看到铁蛋拿回的军装和听到上游惨状,都沉默下来,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这里不能待了。”铁蛋果断道,“收拾东西,马上走。沿着溪流继续往上游,找个更高、更隐蔽的地方。”
“还往上?”一个腿部受伤的战士有些迟疑,“万一上头还有敌人……”
“下游是冯家集方向,更危险。”铁蛋看着怀里新增的铁盒,“这件衣服和铁盒出现在那儿,可能是有意留下的线索,或者……是个诱饵。但我们没得选,只能往上,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