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的左腿不听使唤了。
不是疼,是麻,从伤口往上一直麻到大腿根,像整条腿泡进了冰窟窿,又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钻。每迈一步,都像拖着截木头。
天快亮了,林子里透进些灰蒙蒙的光。借着这光,他低头看了眼包扎的地方——裹腿的破布早被血浸透,结成硬邦邦的血痂,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脓水。
“铁蛋哥,你得歇歇。”山猫凑过来,声音发干。他自己胳膊上也挂了彩,草草缠着布条。
“不能歇。”铁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拄着树棍继续往前挪。身后还有七八个人跟着,三个重伤的得抬着走,张勇还在昏迷,呼吸弱得像随时会断。
他知道自己这腿怕是要坏事。以前村里老猎户说过,伤口要是又红又肿还流黄水,那就是“毒”进去了,轻则烂掉一条腿,重则要命。
可现在哪有工夫管这个?怀里那几样东西烫得他心慌。竹筒、铁盒,还有从伪军那儿抢来的半壶水和几块硬饼子,全揣在贴身的包袱里,沉甸甸地坠着。
“往哪走?”石头喘着气问。这孩子累坏了,脸上都没了血色。
铁蛋抬头辨了辨方向。东边天际已经泛白,林子里鸟开始叫。他记得这一带山形——再往前五六里,该有一片断崖,崖底下有不少天然岩洞。早年他跟爹来采药时躲过雨。
“去断崖。”他哑着嗓子说,“找个洞,先把伤处理了。”
队伍沉默地前进,只听见脚踩腐叶的沙沙声,还有伤员压抑的呻吟。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断崖到了。那是整面灰褐色的岩壁,几十丈高,底下堆满崩落的碎石。岩壁上果然有不少黑黝黝的洞口,大小不一。
铁蛋挑了个离地一人多高、洞口被藤蔓半遮的中等岩洞。山猫先爬上去探了探,回头招手:“里头挺深,没活物!”
众人这才七手八脚地把伤员往上送。铁蛋最后一个上,左腿使不上劲,全靠山猫和石头在上面拽。进洞瞬间,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铁蛋!”山猫扶住他。
“没事……”铁蛋摆摆手,靠坐在洞壁上喘气。洞里比外头阴冷,但干燥,有股淡淡的土腥味。空间不小,能容下十几个人,最里头还有个小拐弯,形成个天然隔间。
“重伤的安置到里头。”铁蛋吩咐,“轻伤的互相包扎。山猫,你去洞口盯着。石头,找点干柴,生堆小火——记着,要冒烟少的硬柴,火不能大。”
“生火?”石头一愣,“不怕被看见?”
“这洞地势高,外面看不进来。”铁蛋解开腿上的破布,“再说,再不弄点热水把伤口洗干净,咱们都得烂在这儿。”
他说得平静,可当破布撕开时,所有人都倒抽了口凉气。
伤口周围肿得老高,皮肉泛着不正常的紫黑色,中间那个枪眼已经溃烂,往外淌着黄绿色的脓液,混着血水,发出难闻的臭味。
“这……这得挖掉烂肉才行。”一个年纪稍长的战士凑过来看,眉头拧成了疙瘩,“可没麻药,疼死个人。”
“挖。”铁蛋只说了一个字。他摸出匕首,在衣襟上擦了擦,又让石头把水壶架到刚生起的小火上烧。
水很快就温了。铁蛋咬住一截木棍,示意那战士动手。
匕首尖刺进溃烂皮肉的瞬间,铁蛋浑身剧颤,额头青筋暴起,咬住的木棍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淌,可他硬是没哼一声。
那战士手有点抖,但动作还算利索,很快把腐肉剔掉,露出底下鲜红的肉芽。脓血流了一地。
“烧红的刀子烙一下,止血消毒。”铁蛋吐出木棍,声音虚得发飘。
柴堆里抽出一根细树枝,前端烧得通红。战士看着铁蛋,手又抖了。
“快点!”铁蛋低吼。
通红的树枝按上伤口的刹那,洞里响起皮肉烧焦的嗤啦声,冒出白烟。铁蛋身体猛地绷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然后一软,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醒来,闻见一股草药味。睁眼一看,石头正用捣碎的不知名草叶敷在他伤口上,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