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的脑子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棺材?往山外运?
他靠着破庙那半堵残墙,左腿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疼,浑身发冷,可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旺。周先生白天在黑水潭边做戏,晚上偷偷转移东西——这老狐狸,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你看清往哪个方向去了?”他问山猫,声音哑得厉害。
“东北,顺着老河道往下游走。”山猫把最后一点饼渣塞进嘴里,“我跟着跟了一里地,不敢再跟,怕回不来。”
老河道……铁蛋闭眼想了想那片地形。老河道往下走十几里,能通到外面的大路,顺着大路往东是县城,往西……是几个镇子和铁路线。
“车上拉的,可能不是棺材。”铁蛋睁开眼,“鬼子装老百姓,用驴车,还盖油布——这是在运见不得光的东西。”
“是那些绿箱子?”石头问。
“八成是。”铁蛋撑着墙站起来,伤腿一软,差点栽倒,被石头扶住。他喘了几口气,“周先生白天在潭边闹那么大动静,是做给咱们看的。真正的货,早就备好了要运走。”
破庙里一片沉默。外面天快亮了,鸟开始叫。
“那咱们咋办?”一个受伤的战士问,“追上去?”
铁蛋没马上回答。他扫了眼庙里这几个人——连他在内六个,三个带伤,子弹加起来不到三十发,干粮只剩山猫带回来的那半块饼。就这状况,追上去也是送死。
可要是让那两车东西运出去,谁知道会害死多少人?万一是那些“龙髓”实验的成果……
他想起矿洞里那些泡在药水里的同胞,想起黑水潭边被踹下去的老百姓,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不能追。”铁蛋终于开口,声音很沉,“咱们现在的任务,是把怀里的证据送出去。只要这些东西到了上级手里,周先生运出去什么都能查出来。”
“可要是运出去就找不到了呢?”山猫急道。
“所以才要分兵。”铁蛋咬着牙,开始布置,“山猫,你脚程快,又有跟踪的经验。你带上两个人,顺着老河道往下游摸,别硬追,搞清楚那两车东西到底运去哪儿,送到谁手里。记清楚路线、接头的人、最后卸货的地方。”
山猫重重点头:“明白!”
“记住,只是侦察,不许动手。”铁蛋盯着他的眼睛,“弄清楚就撤,往北走,到青石崖等我们。三天,最多三天,咱们在青石崖汇合。”
“那你们呢?”山猫问。
“我们继续北上。”铁蛋摸了摸怀里那些铁盒,“按原计划,送证据。青石崖离根据地外围不远了,到了那儿,就算完成任务一半。”
分工定下,气氛反而更沉重。大家都知道,这一分开,能不能再见面,难说。
铁蛋把最后四发子弹塞给山猫,自己只留了两发。干粮全给了他们,自己和石头就剩水壶里那点水。
“铁蛋哥,你这腿……”山猫看着铁蛋肿得发亮的左小腿,喉结动了动。
“死不了。”铁蛋摆摆手,“赶紧走,趁天没大亮。”
山猫带着两个伤势较轻的战士走了。破庙里只剩下铁蛋、石头,还有一个肩膀受伤、一直在发烧的战士老赵。
老赵靠在墙角,脸烧得通红,嘴里喃喃说着胡话:“娘……饼……热乎的……”
石头凑过去,用湿布给他擦脸。铁蛋拖着腿挪到庙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
晨雾渐渐散了,远山露出一抹黛青。林子里很静,静得让人心慌。
他忽然想起娘。想起那个清晨,娘把半块烙饼塞进他怀里,饼还烫手。娘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可碰到他脸时,软乎乎的。
“铁蛋,早去早回,地里的活儿还等着呢。”
他当时应了一声,扛着锄头就下地了。谁能想到,那一声“哎”,就是永别。
铁蛋眼眶发热,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憋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石头,收拾东西,咱们也走。”他转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铁蛋哥,老赵他……”石头为难地看着还在说胡话的老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