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是被颠醒的。
身下一摇一晃，木头轮子轧过石头的咯噔声钻进耳朵里。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还有几根横在上方的木棍——是驴车的车架子。
他侧躺在车上，手脚都被麻绳捆着，捆得很死，勒进肉里。左腿的伤处已经疼得麻木了，像不属于自己。身上盖着块脏兮兮的油布，只露出个头。
“醒了？”旁边有人说话。
铁蛋慢慢转过脸，看见车旁走着两个伪军，都端着枪，其中一个正是刚才被他划伤腿的那个，走路一瘸一拐，脸色不善。
“周先生说了，要活的。”另一个年纪大点的伪军说，“你小子命大，流这么多血还没死。”
铁蛋没吭声，只是转动眼珠观察。他们走的是下山的路，方向是黑水潭。林子里很静，除了驴车的吱呀声和脚步声，听不见别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黑水潭那边……出啥事了？”铁蛋哑着嗓子问。
“关你屁事！”瘸腿伪军骂了一句，但那个年纪大的却叹了口气。
“邪门得很。”老伪军压低声音，“潭底下挖出东西了……不是箱子，是……”
“老孙，闭嘴！”瘸腿的瞪他一眼。
老伪军不说话了，但铁蛋心里咯噔一下。潭底下挖出东西了？不是箱子？那是什么？
他想起周先生白天在潭边那副悠闲做戏的样子，又想起山猫看见的运“棺材”的驴车。难道……潭底下还有别的？
车继续往前走。铁蛋闭着眼，假装又昏过去，耳朵却竖着。两个伪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真他妈晦气，捞上来那东西，看着都瘆人。”
“听说还活着？”
“活个屁！泡了那么久……可周先生非要说是活的，让赶紧处理。”
“咋处理？”
“谁知道……反正不是咱们该问的。”
铁蛋越听心越沉。活着的东西？从潭底捞上来的？难道……是那些被踹下潭的老百姓里，还有活口？
不对。如果只是活人，周先生没必要这么紧张。除非……
他脑子里闪过矿洞里那些泡在药水里的“标本”。除非，那些不是普通老百姓，而是“龙髓”实验的……活体样本？
车突然停了。
铁蛋眯着眼缝往外看。到黑水潭了。还是那片墨绿色的水面，但潭边多了很多人，有伪军，也有穿便衣的。滩地上搭起了几个大帐篷，其中一个帐篷门口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戴着口罩，正低声说话。
最显眼的是潭边那台机器——像是个简易起重机，架在木架上，一根粗绳子垂进水里，绳子那头似乎吊着什么重物，几个壮汉正喊着号子往上拉。
周先生就站在机器旁边，背对着这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在记录。他肩膀上的伤似乎好了，站得笔直。
“报告周先生，人抓回来了！”瘸腿伪军跑过去敬礼。
周先生转过身。铁蛋看见他的脸——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金丝眼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好像刚才只是在湖边散步赏景。
“哦？”周先生走过来，掀开车上的油布，低头看着铁蛋，“李铁蛋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铁蛋盯着他，没说话。
“你很有本事。”周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没半点温度，“一个人，拖着条伤腿，杀了我们七个人，伤四个。要不是你腿上那个伤口恶化，恐怕还抓不住你。”
“畜生。”铁蛋吐出两个字。
周先生不以为意，反而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铁蛋腿上的伤。“感染很严重啊。再不处理，这条腿就保不住了。”他站起身，对旁边白大褂说，“给他打一针磺胺，别让他死了。我还有用。”
白大褂拿来针管。铁蛋挣扎，被两个伪军按住。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他咬着牙没吭声。
针打完了，周先生挥挥手：“把他抬到三号帐篷，捆结实点。等这边事情完了，我再好好跟他聊聊。”
铁蛋被拖下车，抬进其中一个帐篷。帐篷里很空，只有一张行军床，地上铺着防水布。他被扔在床上，手脚重新捆在床架上，捆成了个“大”字。
帐篷帘子放下，光线暗下来。外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还有周先生的指挥声：“慢点！再慢点！别碰坏了！”
铁蛋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他试着动了动手腕，绳子捆得太紧，挣不开。腿上打过针的地方有点发麻，但伤口还是疼。
他想起怀里那个牛皮挎包——伪军搜身时居然没发现，可能是因为挎包被血浸透，贴在身上不明显。他小心地扭动身体，用被捆着的手慢慢摸索，终于摸到了挎包的边缘。
挎包口用铜扣扣着。他费力地用指尖去抠，抠了半天，扣子开了。他伸手进去摸，里面果然有几张纸，还有个小铁盒，跟之前那些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