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像是沉在水底,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的红光。他看见娘在灶台边烙饼,饼在锅里滋啦滋啦响,冒着热气。娘回头对他笑,说:“铁蛋,趁热吃。”
他伸手去接,饼到了手里却变得冰凉。低头一看,哪里是饼,是半块沾血的怀表,表针永远停在了那个火光冲天的黄昏。
“娘……”他想喊,嗓子却像被泥糊住了,发不出声。
火光吞没了娘的笑脸,变成了黑水潭边那团在绿色液体中抽搐的东西,变成了矿洞里泡在药水中的一具具躯体,变成了溪水里漂浮的灰蓝色军装……
“铁蛋哥!铁蛋哥!”
有人在使劲摇他。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铁蛋猛地睁开眼,剧烈的疼痛瞬间从全身各处涌来,尤其是左腿,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喘着粗气,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担架上,头顶是树枝匆匆掠过的影子,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
“醒了!铁蛋哥醒了!”石头带着泪花的笑脸凑过来。
铁蛋转动眼珠,看见担架旁边跟着好几个人,除了石头,还有山猫,还有几个穿八路军军装的陌生面孔,装备齐整,背着三八大盖,胳膊上绑着白毛巾。
“援兵……”铁蛋嗓子干得冒烟。
一个三十多岁、面容刚毅的干部模样的人蹲下身,递过水壶:“慢点喝。我们是军区特务连的,接到你们陈峰队长之前发出的求援信号,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铁蛋抿了口水,润了润嗓子:“陈队长他……”
“知道了。”干部点点头,眼神沉痛,“我们在废炭窑附近找到了战斗痕迹,还有……队长的遗体。已经安排人收敛了。”
铁蛋闭了闭眼。虽然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心还是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黑水潭那边……”他想起昏迷前的事。
“周先生跑了,带着核心资料和设备。”山猫接话,脸上带着愧色,“我们赶到时,潭边一片混乱。只截住了几个伪军和白大褂,还有那台起重机。那……那东西……”他声音低下去,“已经彻底没动静了,我们按你的法子,浇上油烧了。”
烧了。铁蛋心里松了半口气。那种东西,不该留在世上。
“山猫,你跟踪的驴车……”他想起更重要的事。
山猫精神一振,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用炭笔画着潦草的地图和记号:“我跟了两天。那两辆驴车顺着老河道下去,没去县城,反而绕道往西,进了青龙镇。我在镇外守着,看见他们半夜把车上的‘棺材’卸下来,装上了一辆带篷的卡车。卡车天亮前开走了,方向是西南。”
“西南?”干部眉头紧皱,“那边是……老河口方向。”
“对!”山猫点头,“我抓了个落单的脚夫逼问,他说车上拉的是‘药材’,要运到老河口码头,装船走水路。接头的人……右手缺半截小指。”
缺半截小指!铁蛋和干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内鬼的线索。”干部沉声道,“这个人必须揪出来。老河口码头是我们和敌占区交界的重要枢纽,如果让‘烛影’计划的东西从那里运出去,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