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挪回砖窑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窑里头几个人都没睡,听见动静立刻围上来。山猫接过他手里的棍子,石头扶着他坐下,大刘递过水壶——里头是烧开又晾凉了的雨水。
“怎么样?”山猫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紧盯着铁蛋。
铁蛋先灌了几口水,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嗓子,才从怀里掏出那卷图纸和油纸包,摊开在铺了干草的地上。油灯凑近,昏黄的光照着泛黄的纸页。
“棺材铺老沈,是陈队长的师父。”铁蛋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这是码头地下排水渠的图,红圈标的地方能走人。从‘兴盛货栈’后头下去,能通到三号栈桥——‘顺风’号就停在那儿。”
山猫接过图纸,凑到灯下仔细看。图上线条细密,标注着年月日,最新的一行小字写着:“癸未年三月,丙段淤塞,甲段尚通”。旁边画着简略的箭头。
“老沈说,明天夜里子时前后,‘顺风’号离港。”铁蛋继续说,“装的货,就是咱们找的‘寿材’。接头的人……在船上。”
“右手缺小指的?”大刘问。
铁蛋点头:“他没明说,但八九不离十。”他顿了顿,“他还说……周先生可能已经到码头了。”
窑里一片死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
“那咱们……”石头咽了口唾沫,“还去吗?”
“去。”铁蛋盯着图纸,手指点在“兴盛货栈”那个红圈上,“但不是硬闯。老沈说,后天货栈招工,是个机会。咱们混进去,摸清情况,再从排水渠接近栈桥。”
“可你的腿……”山猫看向铁蛋肿得发亮的左小腿。
铁蛋没接话,只是解开油纸包。里面除了图纸,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纸。他递给山猫:“看看这个。”
山猫接过,就着灯光看。纸上写的是码头各货栈、仓库的背景,哪个东家跟鬼子走得近,哪个管事贪财好赌,哪个苦力头可能争取。还有一些零散的记录,像是日常观察:某月某日,几辆驴车深夜进“泰昌”仓库;某月某日,“顺风”号船老大在赌场输光了钱,被高利贷堵门……
“这是……老沈这些年摸的底?”山猫抬头,眼里有了光。
“嗯。”铁蛋点头,“陈队长留的后手。”他看向众人,“咱们现在两眼一抹黑,这玩意儿就是眼睛。”
大刘也凑过来看,指着其中一行:“‘兴盛货栈胡掌柜,好古玩,尤喜玉器。每月十五必去城隍庙古玩摊。’今天……初几?”
石头掰手指算:“咱们在山里走了三天,出山又一天……今天是十三。”
“那就是后天!”大刘眼睛一亮,“胡掌柜去逛摊子,货栈里管事的是他小舅子,姓刘,贪杯,晌午必醉。”
山猫和铁蛋对视一眼。机会。
“分头准备。”铁蛋撑着坐直些,脑子飞快转,“山猫,你和大刘,明天一早就去货栈附近转转,看清楚招工的地方,管事的模样,还有……排水渠那个窨井具体位置。石头,你和孙兄弟、王兄弟,去棚户区弄几身破衣裳,要像扛包苦力的。再弄点锅灰,把脸和手弄糙些。”
“那你呢?”石头问。
“我留这儿,把这图纸和记录吃透。”铁蛋看了眼自己那条腿,“再说,我这模样出去,太扎眼。”
任务分派下去,天也亮了。山猫几人收拾收拾,先后离开砖窑。铁蛋靠着土壁,重新摊开图纸和记录,一点一点啃。
排水渠是前清时候修的,青砖拱顶,大部分地段塌的塌,堵的堵,但老沈标注的这条线路,因为靠近货栈仓库,偶尔还有修缮,勉强能过人。图上标了三个岔口,两个已经堵死,只有最左边那条,箭头指向三号栈桥下方。
铁蛋用手指在图上比划着距离。从货栈后头下去,走大概三十丈,左拐,再二十丈,有个向上的竖井,井口应该在栈桥木板的缝隙间,用铁箅子盖着。老沈在旁边用小字注着:“箅子锈蚀,可撬”。
他把这段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个拐弯,每个标记,都刻进去。然后开始看那些记录。
“泰昌仓库,东家姓李,与维持会副会长是连襟……”
“码头巡逻队队长外号‘刘大疤瘌’,左脸有刀疤,好赌,常去‘快活林’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