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栈桥守夜的是两个老光棍，一个瘸，一个哑，贪小便宜，每晚必喝……”
零零碎碎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铁蛋努力把它们串起来，拼出码头这张网的脉络。谁和谁勾连，哪个环节能下手，哪个地方是死穴。
看得眼睛发花，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高烧还没退，浑身忽冷忽热。他咬咬牙，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点盐，化在水里，把腿上绷带解开，用盐水冲洗伤口。
盐水浇上去的刹那，他整个人绷得像弓，额头抵着土壁，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疼，钻心的疼，但必须忍着。脓血被冲掉一些，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紫黑色已经蔓延到膝盖。
他知道，这条腿真保不住了。就算现在有医生，有药，也晚了。骨头怕是已经坏了。
但眼下顾不上了。他重新缠好绷带，靠着墙喘气，冷汗把后背的衣裳又湿透一遍。
晌午时分，山猫和大刘回来了。两人脸上抹了灰，衣裳也换了更破的，乍一看真像码头扛活儿的。
“看清楚了。”山猫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货栈招工在侧门，排长队，有个戴瓜皮帽的瘦子登记，旁边站着两个打手。窨井在货栈后墙跟，挨着垃圾堆，盖子锈死了，但没锁，用铁钩应该能撬开。”
大刘补充：“我们假装找活儿，跟排队的人聊了聊。工钱一天五个铜板，管一顿午饭，是杂合面窝头加菜汤。扛的货主要是粮食、布匹，也有箱子，但都是小箱子，不像装‘寿材’的大家伙。”
铁蛋点点头：“‘寿材’应该已经装船了，或者藏在别处。货栈只是幌子。”他看向山猫，“排水渠入口附近，有人盯着吗？”
“没见着。”山猫摇头，“那地方偏，除了倒垃圾的，没人去。”
正说着，石头他们也回来了，抱回来几身破衣裳，还有半口袋发了霉的杂合面，几个干巴萝卜。
“衣裳是从收破烂的老头那儿换的，用咱们那件反穿的军装。”石头说，“面跟萝卜是捡的，码头垃圾堆里不少，还能吃。”
铁蛋拿起一件破褂子闻了闻，一股汗馊和鱼腥味。他点点头：“行。明天一早，山猫、大刘、孙兄弟，你们三个去应工。石头年纪小，不像干重活的，跟我留在外围。王兄弟腿脚快，负责传信和望风。”
“那你呢？”石头又问。
铁蛋摸了摸怀里那卷图纸：“我得进去。从排水渠走，比你们从货栈混进去更快，也更隐蔽。”他看着山猫，“你们进去后，想办法摸到货栈后墙附近，等我信号。如果一切顺利，天黑前，咱们在排水渠里汇合。”
“信号是啥？”大刘问。
铁学想了想：“学三声布谷鸟叫，两长一短。”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山猫几个把破衣裳换上，互相看看，都笑了——真像逃荒逃到码头找活路的穷哈哈。
铁蛋靠着墙，把图纸又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明天的路又走了一遭。从窨井下去，左拐，避开塌方处，数着步子到岔口，选左边……
他忽然想起老沈最后那句话：“小心周瞎子。”
周先生已经到了。会在哪儿？在货栈？在码头衙门？还是……已经在“顺风”号上？
铁蛋睁开眼睛，看向窑外阴沉的天。
不管在哪儿，明天，都得碰一碰了。
夜渐深，棚户区零星亮起灯火。远处码头方向，传来小火轮拉汽笛的呜呜声，悠长，凄凉，像哭。
铁蛋把包袱重新捆好，贴身绑在胸前。那里头，有证据，有图纸，有陈队长的私章，也有那枚冰冷的“烛龙”印。
他摸了摸那枚“烛龙”印，青铜的凉意透过油布传过来。
明天，就要用这双沾满泥和血的手，去掀开“烛龙”的盖子。
哪怕盖子底下，是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