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推开锈死一半的窨井盖时，一股混杂着霉烂、淤泥和死老鼠的恶臭直冲上来，熏得他眼前一黑。
天刚蒙蒙亮，货栈后墙根这片垃圾堆还静悄悄的。远处传来码头早市的喧闹，更衬得这里死寂。铁蛋趴在井口，往下看，黑黢黢的，只能看见往下延伸的、长满滑腻青苔的砖阶。
他深吸口气——其实吸进去的还是臭味——把木棍先顺下去，然后转身，忍着左腿钻心的疼，一点点往下挪。砖阶湿滑，每下一步都得用脚尖试探，踩实了才敢动。伤腿完全使不上劲，全靠右腿和两只手撑着井壁。
下了大概十几级，脚底踩到了实处——是积水，冰凉，没过脚踝。铁蛋站稳，从怀里摸出老沈给的那盏小油灯，用火柴点燃。豆大的火苗腾起，勉强照亮周围。
这是个拱顶砖道，一人多高，宽约三尺。两侧砖墙长满黑绿色的苔藓，脚下是浑浊的积水，漂着些烂菜叶和不明漂浮物。空气不流通，闷得像棺材。
铁蛋举起油灯，辨认方向。按图纸，下来后该往左。他拄着棍，一步一挪地往前走。积水被搅动，泛起更浓的恶臭。每走一步，伤腿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走了约莫二十步，前面出现岔口。三条通道，黑乎乎地张着嘴。铁蛋停下，从怀里掏出图纸，就着灯光看。图纸上标得清楚：左边通三号栈桥，中间塌了，右边堵死。
他选了左边。通道更窄了，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挤过去。拱顶不时往下滴水，冰凉的水珠掉进脖领，激得他一哆嗦。
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影子在湿滑的砖墙上扭曲晃动，像鬼魅。铁蛋脑子里绷着根弦，耳朵竖着，听四周动静——除了自己的喘息和脚步声，只有远处隐约的、像是水流的声音。
又走了十几丈，前面忽然被一堆塌落的砖石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个狗洞大小的缝隙。铁蛋心一沉，凑近看。塌方很新，砖石上的苔藓被扯断，露出新鲜的断口。
是自然塌的？还是……有人故意堵的？
他趴下身，把油灯先塞过去，然后自己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里挤。伤口蹭到尖锐的砖石，疼得他牙关紧咬，冷汗瞬间湿透衣背。挤过去后，他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举起油灯。
前面通道更低了，得弯腰走。空气也更差，有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
铁蛋忽然停住脚步。
油灯光照处，前方的积水里，漂着个东西。白乎乎的，像截木头。
他屏住呼吸，用木棍小心翼翼拨过来。那东西翻了个身，露出一张泡得肿胀发白的脸，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拱顶。
是个死人。看衣着，像是码头苦力，粗布褂子，草鞋。脖子上有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
死了不久，最多一两天。
铁蛋的手有些抖。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绕过尸体，继续往前走。脑子里飞快转：这人是谁？为什么死在这儿？是失足？还是……被灭口？
通道开始往上倾斜。铁蛋数着步子，按图纸，再走十丈左右，就该到那个向上的竖井了。油灯的火苗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有风。
他加快脚步，虽然伤腿每动一下都像受刑。果然，前面出现了向上的砖阶，阶顶盖着铁箅子，几缕天光从缝隙漏下来。
到了。
铁蛋靠在墙上，喘得厉害。他侧耳听，上头隐约传来人声、脚步声，还有货物搬运的哐当声。这里应该就是三号栈桥下方。
他抬头看那铁箅子。锈得很厉害，有些地方已经锈穿了。他试着用木棍捅了捅，纹丝不动。得撬。
他从怀里摸出把老沈给的短撬棍——只有巴掌长，但钢口好。找了个锈蚀最严重的缝隙，插进去，用力一扳。
“嘎吱——”
铁锈摩擦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格外刺耳。铁蛋立刻停手，屏息听上头动静。人声还在，没异常。他继续用力，一点一点，把铁箅子撬开条能容人通过的缝。
天光倾泻下来，刺得他眯起眼。他先探头出去看。
外面是栈桥底下的阴暗角落，堆着些烂木板和破渔网。往前几丈，就是码头水面，能看见“顺风”号的船身——中等大小的木船，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些油布盖着的货，几个苦力正在搬东西。
船离栈桥约两丈远，搭着跳板。跳板边守着两个穿黑衣的汉子，抱着胳膊，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