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爬出排水渠时,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他趴在垃圾堆旁干呕了好一阵,吐出来的都是酸水,混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尿骚味。
他脱下外衣,在积水坑里胡乱搅了搅,拧干,重新套上。湿衣服贴在身上,冰凉,但总比顶着一头尿强。
回到砖窑时,山猫他们还没回来。铁蛋靠墙坐下,从包袱里摸出块硬得像石头的杂合面饼,一点点掰碎了往嘴里送。饼渣刮着嗓子,他费力咽下去,胃里才有了点实感。
等了一炷香时间,窑外传来约定的布谷鸟叫——两长一短。铁蛋回应后,山猫、大刘和孙战士闪了进来。三人脸上都挂着汗,衣裳沾着灰,但眼睛亮着。
“混进去了。”山猫压低声音,带着兴奋,“货栈管事的晌午果然喝醉了,我们仨被分到后院搬麻包,离那窨井就三十步远。”
大刘补充:“我们趁歇晌溜过去看了,井盖还那样,没人动过。倒是听见两个打手嘀咕,说晚上要‘送趟大货’,让兄弟们‘精神点’。”
铁蛋点头,把自己在排水渠的见闻说了。当说到那个右手缺小指、方下巴有黑痣的人时,山猫拳头攥紧了:“就是他!‘烛龙’的爪牙!”
“还有那个死人。”铁蛋沉声道,“排水渠里发现的,勒死的,时间不长。我怀疑……是灭口。可能也是盯着这条线的人。”
窑里气氛凝重起来。敌人比想象的更警觉,下手也更狠。
“那咱们……”孙战士喉结动了动,“还按原计划?”
铁蛋没马上回答。他从怀里掏出老沈给的那份记录,翻到关于“顺风”号船老大的那页,手指点着一行字:“船老大姓赵,外号‘赵骰子’,好赌,欠‘快活林’赌坊老板高大牙二百大洋。”
他抬头看向山猫:“高大牙这人,记录上怎么说?”
山猫接过记录,找到相关段落:“‘高大牙,本名高福财,码头一霸,开赌坊、烟馆,与伪军巡逻队长刘大疤瘌是拜把子,贪财,手段黑。’”
铁蛋眼睛眯起来:“二百大洋……赵骰子还不上,高大牙能饶了他?”
“肯定不能。”大刘说,“赌坊逼债的那些手段,听说能扒人皮。”
“那如果……”铁蛋声音压得更低,“今晚子时,‘顺风’号要离港的消息,不小心传到高大牙耳朵里。而赵骰子,正好在船上……”
山猫眼睛一亮:“高大牙肯定会带人去堵!船一乱,咱们就有机会!”
“不止。”铁蛋摇头,“高大牙是地头蛇,他要闹起来,伪军、码头管事,都得管。到时候人一多,场面一乱……”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可怎么把消息递过去?”孙战士问,“咱们直接去说,高大牙能信?”
铁蛋从记录里抽出一张纸——是老沈手绘的码头简易图,上面标着“快活林”赌坊的位置,在后街,离码头不远。
“不用咱们去说。”铁蛋指着图,“让赌坊自己‘听’到。”
他快速布置:“山猫,你脚程快,现在就去棚户区,找那些专在码头混饭吃的‘包打听’,散点钱,让他们把话递出去——就说赵骰子今晚要跑船,船上有‘硬货’,跑一趟够还十回债。”
山猫点头:“明白。说得含糊点,让高大牙自己琢磨。”
“大刘,孙兄弟,你们俩回货栈,继续干活,盯紧后院动静。特别是天黑前后,看有没有生面孔靠近‘顺风’号。”铁蛋看向两人,“小心点,别露馅。”
“那你呢?”山猫问。
“我去找老沈。”铁蛋撑着站起来,伤腿一软,又靠回墙上,“得问问排水渠里那个死人。还有……周先生到了码头,会在哪儿落脚。”
任务分派下去,几人各自行动。铁蛋拄着棍,再次摸向棺材铺。
白天的棺材铺依旧冷清。铁蛋从后门溜进去时,老沈正在刨一块木板,刨花雪片般落下。看见铁蛋,他停下手,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活着回来了?”
“排水渠里有个死人。”铁蛋开门见山,“苦力打扮,脖子勒痕,死了不超过两天。前辈知道是谁吗?”
老沈放下刨子,慢吞吞吐出三个字:“马三儿。”
“什么人?”
“码头上扛包的,光棍一个,好打听事儿。”老沈重新拿起刨子,“前阵子老往‘顺风’号附近凑,我提醒过他,别找死。不听。”
铁蛋心一沉:“他打听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