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挪回砖窑时,日头已经偏西。伤腿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蒺藜上。
窑里头,山猫、大刘、孙战士都在,脸色都不好看。石头迎上来扶他坐下,递过水壶。铁蛋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才哑声问:“消息散出去了?”
“散出去了。”山猫点头,但眉头拧着,“可高大牙那边……没动静。”
“没动静?”铁蛋心一沉。
“我托了三个‘包打听’,亲眼看见他们进了‘快活林’。”山猫说,“可赌坊照常开门,高大牙还在里头坐庄,看不出急。倒是……”他顿了顿,“倒是码头上,多了些生面孔。”
大刘接过话:“晌午后,货栈来了几个穿黑衣的,不干活,就在后院晃悠。还上船转了一圈,跟那个缺手指的人说了会儿话。”
孙战士补充:“我们还看见,有辆带篷的马车进了‘泰昌’仓库,车上下来个穿长衫、戴礼帽的,看不清脸,但走路姿势……有点像周先生。”
周先生果然在仓库小院。铁蛋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高大牙不急,是因为赵骰子没露面。”铁蛋很快想明白,“船老大要是躲在船上不出门,高大牙就算知道他要跑,也不敢直接冲上船要人——那是砸‘顺风’号背后东家的场子。”
“那怎么办?”石头急了,“等天黑了,船一开,什么都晚了!”
铁蛋没说话,脑子里飞快转着。高大牙是地头蛇,讲究“面子”和“规矩”。除非赵骰子露头,或者有足够大的利益驱动,否则他不会轻易撕破脸。
利益……
铁蛋忽然想起老沈记录里另一段话:“高大牙嗜玉,尤爱古玉。曾为争一块汉玉佩,与城西孙掌柜当街火并。”
他看向山猫:“高大牙今天……会不会去城隍庙古玩摊?”
山猫一愣:“今儿十五,按记录他该去。可咱们哪弄古玉去?”
“不用真玉。”铁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那枚“烛龙”青铜印章。他掂了掂,“这玩意儿,做工精细,纹路古怪,包层旧绢布,说是刚出土的‘古印’,高大牙那种半吊子,未必认得出来。”
“你要拿这个当饵?”山猫瞪大眼,“这可是重要证据!”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铁蛋把印章塞给山猫,“你马上去城隍庙,找个显眼的位置,装成急着脱手的盗墓贼。高大牙来了,故意让他‘捡漏’。他得了‘宝贝’,肯定要显摆,会去哪儿?”
山猫眼睛一亮:“赌坊!他得了好东西,必去赌坊炫耀,顺便……催债!”
“对。”铁蛋点头,“赵骰子欠他钱,又躲着不见人。高大牙得了‘古印’,底气足了,说不定就会带人去船上‘讨债’。只要闹起来……”
“咱们就有机会!”大刘接过话。
计议已定,山猫揣好印章,匆匆离开。铁蛋又嘱咐大刘和孙战士:“你们回货栈,盯紧后院和船上。特别注意那个缺手指的人,看他天黑前后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两人领命而去。窑里只剩下铁蛋和石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码头亮起灯火,像洒了一河碎金子。铁蛋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伤腿一阵阵抽痛,高烧让他浑身发冷,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铁蛋哥,你得歇歇。”石头小声说,眼圈又红了。
“歇不了。”铁蛋睁开眼,目光落在外头渐浓的夜色上,“山猫那边……不知道顺不顺利。”
时间一点点过去。窑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戌时了。
就在铁蛋心焦时,窑外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山猫闪了进来,满脸兴奋:“成了!高大牙上钩了!”
“仔细说。”铁蛋撑坐起来。
“我在城隍庙摆摊,高大牙果然来了。”山猫喘着气,“我按你说的,把那印章用旧黄绢包着,露个角。他一看就来劲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还对着光瞧。我故意要高价,他压价,最后五十块大洋成交——他以为捡了大漏!”
铁蛋点头:“然后呢?”
“他得了印章,喜滋滋地走了。我远远跟着,他果然没回家,直接去了‘快活林’。”山猫说,“我在赌坊外头等了一炷香时间,就听见里头吵起来了。高大牙嚷嚷着‘赵骰子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要带人去码头‘说道说道’。”
“带了多少人?”
“十几个,都是赌坊的打手,拿着棍棒。”山猫说,“已经往码头去了。”
铁蛋深吸口气。饵下了,鱼咬了钩。接下来,就看这潭水能搅得多浑。
“走。”他撑着墙站起来,“去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