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屋顶是茅草铺的,有雨渍浸出的黄斑。阳光从破窗棂照进来,落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左腿的伤处被重新包扎过,裹着干净的粗布,虽然还肿着疼着,但没了那股化脓的恶臭。身上破烂的衣服也换了,是件半旧的灰色土布褂子,有点大,但干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鸡鸣狗吠。
门吱呀一声开了。石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糊进来,看见铁蛋睁着眼,咧嘴笑了:“铁蛋哥,你醒了!”
“这是哪儿?”铁蛋喉咙干得发疼,声音嘶哑。
“冯家集。”石头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凳上,“永济药铺的后院。韩掌柜收留了咱们。”
冯家集……永济药铺……老沈用命换来的那条路。
铁蛋撑着坐起来,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咳嗽起来。石头赶紧扶住他,拍他的背:“韩掌柜说了,你伤得重,又连着烧了几天,得静养。”
“山猫呢?王兄弟呢?”铁蛋急问。
“都在。山猫哥胳膊上的伤重新上了药,王兄弟没事,就是累坏了,还在睡。”石头压低声音,“韩掌柜人可靠,是咱自己人。他看了咱们带出来的那东西……”他指了指墙角——那个油布包裹的金属容器放在一个竹筐里,“说先藏好,等他联系上级。”
铁蛋松了口气。他接过石头递来的碗,碗里是菜糊糊,飘着点油星和碎菜叶。他慢慢喝着,温热的糊糊滑进胃里,整个人才有了点活过来的实感。
“咱们……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两天。”石头说,“那天夜里从码头逃出来,韩掌柜的人在半路接应,用板车把咱们拉来的。你一直昏着,烧得说胡话。”
铁蛋放下碗,掀开被子看自己的左腿。肿消了些,但皮肤还是紫黑色,从脚踝到膝盖,触目惊心。他试着动了动脚趾,只有大脚趾能勉强动一下,其他的像不是自己的。
门又被推开,山猫走了进来。他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裳,胳膊吊在胸前,但精神好了很多。
“铁蛋哥。”山猫在床边坐下,看了眼他的腿,欲言又止。
“直说吧。”铁蛋平静地说。
山猫沉默片刻,低声道:“韩掌柜找了集上的老郎中来看过。说……伤口太深,耽搁太久,骨头怕是不好了。就算以后伤口长上,这条腿……也瘸了。”
铁蛋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腿看。瘸了。以后就是个瘸子。
他想起娘。娘总说,庄稼人靠腿吃饭,腿坏了,一辈子就完了。
可现在,他不是庄稼人了。他是战士。战士的命,不是靠腿,是靠手里的枪,靠怀里的信念。
“瘸了也得走。”铁蛋抬起头,看着山猫和石头,“老沈、陈队长、张勇、王二柱……那么多兄弟把路铺到这儿,咱们没资格停。”
山猫重重点头,眼圈有点红。
“码头那边……有什么消息吗?”铁蛋问。
山猫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韩掌柜今早打听到的。西头那场大火,烧了泰昌商行两个货仓,里头有些要紧物资,鬼子大发雷霆,抓了一批人。‘顺风’号没走成,被扣在码头检查。那个金先生……露面少了,可能躲起来了。”
铁蛋接过纸条,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些零碎信息。他仔细看完,又问:“高大牙呢?”
“赌坊照开,但收敛了不少。”山猫说,“听说那枚‘古印’他当宝贝藏着,没敢再拿出来显摆。刘大疤瘌去找过他一次,两人关起门说了半天话,具体内容不知道。”
铁蛋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情况比他预想的复杂。大火是谁放的?是巧合,还是另有势力在搅局?金先生暂时蛰伏,但“烛影”计划不会停。那船“货”还在码头,迟早要运出去。
“韩掌柜说,让咱们先在这儿养伤。”山猫说,“等联系上上级,再把东西和情况报上去。他还说……”他顿了顿,“老沈之前托他办过事,送过几批药材去北边,路线是现成的,相对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