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同志是半夜到的。
铁蛋还没睡，靠在床头，就着油灯看韩掌柜给的一本《汤头歌诀》。字认不全，连蒙带猜，看得眼酸。听见院里极轻的脚步声时，他立刻吹灭了灯，手摸向枕边的匕首。
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是约定的暗号。
铁蛋重新点亮油灯，哑声道：“进来。”
门开了，先闪进来的是韩掌柜，侧身让后面的人进屋，又迅速关上门。来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中等身材，穿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戴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进屋后摘下帽子，露出张平平无奇的脸，皮肤黝黑，皱纹很深，像是常年在日头下劳作的庄稼汉。只有那双眼睛，沉静，有神，扫过来时像能看透人心。
“李铁蛋同志。”来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的乡土口音，“我姓方，你叫我老方就行。”
铁蛋想坐直些，左腿一动就疼得皱眉。老方摆摆手：“别动，就躺着说话。”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了眼铁蛋裹着厚厚绷带的左腿，眉头微微皱了皱，“伤得不轻。”
“死不了。”铁蛋说。
老方点点头，没再多问伤情，直接切入正题：“你们带出来的东西，我看了。那金属容器，已经安排可靠渠道连夜送走。里面的东西……”他顿了顿，“初步判断，是某种高浓度的细菌或病毒培养物，具体要等化验结果。”
铁蛋心一沉。虽然早有猜测，但得到证实，还是像有块冰砸进胃里。
“那些‘寿材’木箱里，装的都是这个？”他问。
“应该是一批。”老方说，“‘烛影’计划的核心，就是用活体培养和运输这类东西。码头只是中转站，最终目的地很可能是前线，或者……更大的人口密集区。”
屋里一片死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老河口码头，现在什么情况？”铁蛋换了个话题。
“戒严了。”老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张折起来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和符号，“泰昌商行被烧了两个货仓，损失不小。鬼子很恼火，抓了一批人，但没抓到真凶——那火放得巧妙，像是行家干的。”
“不是咱们的人？”
“不是。”老方摇头，“我们的人也奇怪。可能是另一股势力，也可能是……他们自己内部出了岔子，灭口或者转移视线。”他指了指其中一张纸，“‘顺风’号被扣了，表面理由是安全检查，实际上鬼子在查内鬼。那个金先生，真名金玉堂，明面上是泰昌商行管事，实际是‘烛龙’在华中地区的重要联络人。他现在日子不好过，货丢了，船被扣，上头肯定要问责。”
铁蛋听着，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一点点拼凑。金玉堂处境不妙，这对他们来说是机会，但也意味着对方会更疯狂地反扑。
“老沈……”铁蛋喉咙发干，“后事……”
“安排好了。”老方声音低沉了些，“棺材铺被砸了，但尸体我们的人趁乱收殓了，埋在了他早看好的地方。没立碑，等胜利了，再给他风风光光地修墓。”
铁蛋沉默地点点头。老沈那样的人，大概也不在乎墓碑。
“上级的指示，”老方收起那些纸，看着铁蛋，“你们暂时留在冯家集，以药铺伙计的身份潜伏。一是养伤，二是学习。码头那条线断了，但‘烛龙’的网络不止一条线。老沈经营多年，肯定还留有后手或者没来得及传递的信息。你们熟悉情况，又有跟金玉堂照面的经验，是最合适的人选。”
“学习？”铁蛋疑惑。
“对。”老方指了指那本《汤头歌诀》，“不只是学认字、学抓药。要学怎么看人，怎么说话，怎么在敌占区活下去、工作下去。韩掌柜是多年的老地下，经验丰富，你们跟着他，比在山里打十场游击学到的东西都多。”
铁蛋明白了。这是要他们从拿枪的战士，变成拿秤的伙计，从明处的厮杀，转到暗处的周旋。
“山猫、石头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