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韩掌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铁蛋松了口气:“掌柜的,还没睡?”
门被推开,韩掌柜端着盏小油灯进来,在床边坐下。灯光下,他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睡不着,来看看你。”他把油灯放在床头小几上,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硬邦邦的冰糖,“含着,能压压苦味。”
铁蛋接过一块,含在嘴里。冰糖慢慢化开,甜丝丝的,确实冲淡了嘴里的药苦。
“掌柜的,”铁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您……做这行多久了?”
韩掌柜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十三年了。民国二十五年开始,就在这儿开药铺。”他顿了顿,“那会儿,你还小吧?”
“嗯。”铁蛋点头,“那会儿我还在李家洼,跟我爹种地。”
“种地好。”韩掌柜眼神有些飘远,“踏实。我原先……也是种地的。后来战乱,家没了,跟着师傅学了几年医,就在这儿落了脚。”他看向铁蛋,“你比我有出息。陈峰队长看人准,你是块好料子。”
铁蛋鼻子一酸:“我……我连字都认不全……”
“认字急什么。”韩掌柜说,“我像你这么大时,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是后来一点点学的。”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那些药材,当归、黄芪、柴胡……刚认识时,也觉得它们长得都一个样。处久了,闻多了,自然就分清了。认字、认人,都一样。”
铁蛋默默听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掌柜的,”他又问,“今天那个叫狗剩的孩子……”
“野狼沟的。”韩掌柜说,“他爹前年病死了,娘带着他和他妹妹过活,不容易。那孩子机灵,常来集上捡煤核、拾柴火,换点吃食。”他顿了顿,“你今天遇见他,是缘分。但记住,咱们这行,最忌感情用事。不是心狠,是……不能连累无辜的人。”
铁蛋重重点头。他懂。就像今天,韩掌柜引开追兵时,毫不犹豫。
“睡吧。”韩掌柜站起身,“伤养好了,有的是事儿要做。黑石峪那边……迟早得去。但不是现在。”
他端着油灯走了,轻轻带上门。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铁蛋睁着眼,看着屋顶的茅草。嘴里冰糖的甜味还没散尽,混着药苦,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了娘。娘总说,人这辈子,就像熬药,火候到了,滋味自然就出来了。
他现在,就在这药铺里,慢慢熬着。
伤腿一跳一跳地疼,但心里那团火,没灭。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梆、梆、梆……
像是催着时间往前走。
而此刻,在冯家集外一处不起眼的土屋里,油灯下,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一个是白天在药铺附近转悠的生面孔,另一个,赫然是“快活林”赌坊的打手刀疤脸。
“……看清楚了,确实是瘸子,腿伤很重。”生面孔说,“韩掌柜今天带他出诊去了黑石峪方向。”
刀疤脸摸着下巴上的疤:“韩老蔫儿……果然不简单。”他眯起眼,“高大牙老板说了,那块‘古印’的事儿,得查清楚。韩老蔫儿要是掺和在里面……”
“刀疤哥,那咱们……”
“先盯着。”刀疤脸冷笑,“刘大疤瘌那边也派人查呢。咱们不急,等他们先动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两张各怀心思的脸。
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