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对着那截竹管发愁。
竹管只有手指粗细,两头竹节已被打通,内壁光滑。韩掌柜说,要灌满稀米汤,晾干,用时截一小段泡软,就能当密写笔用。听起来简单,可铁蛋试了三次——第一次米汤太稠,灌进去就堵了;第二次太稀,晾了半天还是软的;第三次好不容易灌好,晾在通风口,却被不知哪儿钻进来的老鼠啃了个缺口。
他捏着那截破竹管,心里憋着一股火。以前在山里,设陷阱、打冷枪、摸哨卡,他没含糊过。可这细巧活儿,比绣花还难。
“急什么。”韩掌柜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他提着马灯下来,看了眼铁蛋手里的破竹管,“老沈当年学这个,废了十几根竹子。”
铁蛋闷声道:“我笨。”
“不是笨。”韩掌柜在马扎上坐下,从怀里掏出根新的竹管,还有个小瓷碗,“是没找对方法。米汤要调得不稀不稠,像鼻涕那样,能挂壁又不粘。灌的时候要慢,边灌边轻轻敲,把气泡震出来。”
他示范给铁蛋看。昏黄的灯光下,那双常年抓药、布满细痕和老茧的手,稳稳端着瓷碗,米汤如银线般缓缓注入竹管,竟一滴未洒。灌满后,他用木塞轻轻堵住一头,竖着插在墙缝里。
“晾两天,就硬了。”韩掌柜拍拍手,“这活儿,跟抓药一样,讲究个‘匀’和‘稳’。你以前端枪手稳,学这个不难。”
铁蛋盯着那根竖着的竹管,点点头。他想起以前练枪,陈峰队长也是这样说:呼吸匀,手稳,三点一线。
“来,继续学暗号。”韩掌柜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这页画的不再是简单符号,而是些奇怪的图案:一只鸟,一朵云,甚至还有棵歪脖子树。
“这是老沈和码头联络点用的图符。”韩掌柜指着那只鸟,“鸟往左飞,代表‘货已到’;往右飞,代表‘货未到’。云在上,代表‘安全’;云在下,代表‘危险’。这棵树……”他顿了顿,“代表‘烛龙’。”
铁蛋仔细看那棵树。画得很简略,但枝干扭曲盘绕,确实像条龙。
“老沈用这个,是因为码头仓库墙上,真有这么棵老树。”韩掌柜说,“平时看着就是棵树,但特定角度看,树干上的疤结连起来,就像这个图案。是自己人,才认得出来。”
铁蛋把图案牢牢记在脑子里。这些看似平常的东西,在老沈那样的地下工作者手里,就成了无声的言语。
“掌柜的,”他忽然问,“您跟老沈……认识很久了?”
韩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十三年。那会儿我刚到冯家集开药铺,人生地不熟。老沈来抓药,看出我不是普通郎中,试探了几次。后来……就成了同志。”他眼神有些飘远,“他那人,看着蔫,心里亮堂。码头那摊子事,他经营了八年,从一个小脚夫,混到能进出仓库、结交管事。不容易。”
“那他……为什么留在码头?”铁蛋问,“以他的本事,上山打游击,也能当个队长。”
“因为他清楚,有些战场,不在明处。”韩掌柜看着铁蛋,“码头上每天进出的货,哪些是军火,哪些是药品,哪些是见不得光的‘特殊物资’……这些情报,比打一场伏击战更有价值。老沈选的,就是这样的战场。”
铁蛋低头看着自己瘸了的左腿。以前他觉得,只有端着枪冲锋陷阵才是打仗。现在他明白了,韩掌柜、老沈,还有那些他没见过面的地下工作者,都在另一个战场上拼命。这个战场没有硝烟,却更残酷——一次暴露,就是灭顶之灾。
“好了,继续。”韩掌柜收起本子,又从布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块黑炭,一小瓶碘酒,几张巴掌大的宣纸,“今天教你显字。”
他把宣纸铺在膝上,用竹管蘸着米汤水——是之前做好备用的——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米汤水透明,写在纸上几乎看不见。写完后晾了晾,等纸干了,他才拿起碘酒瓶,用毛笔蘸了少许,轻轻涂在刚才写字的地方。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被碘酒涂过的地方,渐渐显现出淡蓝色的字迹:“当归三钱”。
铁蛋瞪大眼睛。
“米汤里含淀粉,遇碘变蓝。”韩掌柜解释,“这是最简单的密写。收信人拿到纸,用碘酒一涂,字就出来了。”他把纸递给铁蛋,“你试试。”
铁蛋接过毛笔,手有点抖。他学着韩掌柜的样子,用竹管蘸米汤水,在另一张纸上写下“黄芪五钱”。等纸干了,用碘酒涂抹。淡蓝色的字迹慢慢浮现,虽然歪扭,但清晰可辨。
“成了!”他忍不住低声说。
韩掌柜点点头,眼里露出些许赞许:“记住,密写纸要薄,最好用宣纸。写的时候轻,不能划破纸面。碘酒不能多涂,薄薄一层就行。”他顿了顿,“这些本事,关键时刻能救命。”
正说着,头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两下,再三下。是山猫的暗号。
韩掌柜立刻吹灭马灯,地窖陷入黑暗。铁蛋屏住呼吸,听见石板被轻轻挪开,山猫的声音压得很低:“掌柜的,老陈回来了。”
韩掌柜示意铁蛋别动,自己摸黑上去。片刻后,他下来了,重新点亮马灯,脸色有些凝重。
“老陈说,黑石峪那边……多了几个生面孔。”他低声说,“不是伪军,也不是刘大疤瘌的人。穿便衣,带着家伙,在土地庙附近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