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最后一夜,铁蛋没怎么睡。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暗号图案:左飞的鸟,上浮的云,扭曲的树。还有韩掌柜教的那几句切口——“当归三钱”问,“黄芪五钱”答;说“柴胡疏肝”,要接“甘草和中”。这些看似平常的药方对话,在特定场合就是身份凭证。
天快亮时,他坐起来,就着通风口那点灰白的光,用木炭在草纸上练习写字。不是药名了,是韩掌柜新教的几个字:“安”“危”“速”“撤”。字写得还是歪,但至少能认出来了。
晌午时分,石板被挪开。下来的不是送饭的竹篮,是山猫。
“掌柜的让你上去。”山猫压低声音,“轻点,外头有眼。”
铁蛋收起草纸和木炭,跟着山猫爬出地窖。久违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院子里,韩掌柜正在翻晒一批新收的药材,动作从容,看不出异常。
“进屋说。”韩掌柜拍拍手上的土,转身进堂屋。
堂屋里,王兄弟和石头都在。桌上摊着张新的草图,比地窖里那张详细得多,标出了黑石峪周边每条小路、每处可以藏身的岩石、甚至几棵显眼的老树位置。
“这是老陈上午送来的。”韩掌柜指着图,“情况有变。”
铁蛋凑近看。图上,土地庙周围多了几个红圈,旁边用小字标注:“北来者三,带短枪”“伪军暗哨二,在东坡”“另有不明身份者二,昨夜出现”。
“这么多人?”铁蛋心一沉。
“不止。”韩掌柜又指了几个蓝圈,“这些是狗剩今早送来的消息——小路这边,多了几个砍柴的,但斧子都是新的,没怎么用过。大路那边,两个卡子今天突然加派了人手,盘查格外严。”
山猫皱眉:“咱们被包圆了?”
“不一定冲着咱们。”韩掌柜摇头,“更像是在等什么。老沈藏的东西,知道的人不多,但猜到的人不少。现在这几波人,可能互相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都在等机会。”
“那咱们还去吗?”王兄弟问。
“去。”韩掌柜语气坚定,“但得换个法子。”他看向铁蛋,“你腿能走多远?”
铁蛋估摸了一下:“慢慢走,十里地应该行。”
“够了。”韩掌柜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冯家集往北,绕了一个大弯,避开主要道路,最后从黑石峪背面陡坡上去,“走这条路。没人会想到咱们从那儿上。”
铁蛋看着那条线。全是山路,要翻两道岭,过一条深涧。以他现在的腿脚,够呛。
“我跟你去。”山猫说,“我伤好了,能扶你。”
“不。”韩掌柜摇头,“山猫另有任务。你腿脚快,明晚负责在土地庙东面制造动静,吸引注意力。不用真露面,扔几块石头,学几声夜猫子叫就行。”
他又看向王兄弟和石头:“你们两个,明天白天照常干活。王兄弟跟老陈出去收药材时,绕到卡子附近,看看加派的人手是什么来路。石头在前堂,留意来抓药的人,特别是打听黑石峪或者土地庙的。”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铁蛋发现,韩掌柜安排任务时,眼神里有种陈峰队长才有的果断和周密。
“铁蛋,”韩掌柜转向他,“你今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傍晚时分,咱们就出发。”
“傍晚?”铁蛋一愣,“不是夜里吗?”
“夜里山路难走,你腿不方便。”韩掌柜说,“傍晚出发,天黑前赶到黑石峪外围,找个地方隐蔽。等子时山猫那边制造动静,咱们再摸上去。”
铁蛋点头。这样确实更稳妥。
下午,铁蛋被安排在后院一间厢房里休息。这屋子平时堆杂物,临时收拾出来,有张硬板床。铁蛋躺下,却睡不着。窗外,药铺前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抓药的戥子声,病人的咳嗽声,韩掌柜温和的问诊声。
一切如常。可他知道,几个时辰后,自己就要踏上一条凶险未知的路。
他摸出怀里那把黄铜钥匙,在手里摩挲。钥匙被体温焐得温热,齿纹清晰。他又摸出陈峰队长的私章,“陈”字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
这两样东西,一样是老沈用命换来的路引,一样是陈队长留下的传承。现在,都压在他这个瘸了腿的农民手里。
他想起离开李家洼那天早上,娘塞给他半块烙饼。饼还烫手,娘的手很粗糙,但握着他的时候很暖。娘说:“铁蛋,早去早回,地里的活儿还等着呢。”
他没能早回。地也没了,娘也没了。
铁蛋闭上眼,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眼里那点迷茫和软弱已经不见了。
傍晚时分,夕阳把药铺后院染成一片金黄。铁蛋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是韩掌柜找来的,打着补丁,但干净。脚上是双结实的布鞋,鞋底纳得厚实。他把钥匙和私章贴身藏好,怀里还揣了把小匕首,是山猫给的,说比他那把锋利。
韩掌柜也换了装束。平时穿的长衫换成了短褂,裤腿扎紧,脚上是双耐磨的爬山鞋。他背了个小背篓,里面装着干粮、水壶、一小包药粉,还有那把黄铜望远镜。
“走吧。”韩掌柜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