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抱着匣子跟在韩掌柜身后，左腿一瘸一拐，两人谁也没说话。韩掌柜只能凭感觉找方向，脚步比来时慢得多，不时停住侧耳听。
铁蛋把匣子抱得更紧些。油纸包着的木匣冰凉，里头装的什么？他不知道？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沈临死的眼神，一会儿是陈峰队长牺牲前那句话，一会儿又是黑石峪那具尸体手腕上的红绳。
“歇会儿。”韩掌柜在一处背风的石崖下停住。
铁蛋靠着石壁滑坐下来，左腿疼得直抽。韩掌柜从背篓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褐色药粉，让铁蛋洒在肿处。
药粉沾上皮肤，先是凉，接着是火辣辣的刺痛。铁蛋咬牙没出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韩掌柜收起药瓶，看向铁蛋怀里的匣子：“没打开看看？”
铁蛋摇头：“火漆封着呢。”
“现在看。”韩掌柜说，“得确认东西对不对。”
铁蛋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万一匣子是空的呢？他拆开油纸，露出底下那个小木匣。挂着一把黄铜小锁，锁眼很小。
铁蛋摸出来钥匙，正是老沈给的那把。
钥匙插进锁眼，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铁蛋掀开匣盖。
里头没有账本，也没有名单。只有三样东西：一本用油布仔细裹着的硬壳笔记本；一叠用麻绳扎好的照片，最上面那张是黑白的，隐约能看出是实验室的场景；还有一个小铁盒，巴掌大，焊死了，摇起来里头有东西轻轻碰撞。
韩掌柜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纸上用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墨迹化成一团。
他看了几行，脸色渐渐凝重。
“这是……”铁蛋凑过去。
“老沈的日志。”韩掌柜声音发沉，“记了他这八年潜伏在码头，接触过的所有‘烛龙’线人、交易记录、货物转运路线。”他快速翻了几页，“还有……‘龙髓’实验的供体来源。”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铁蛋听得清楚。供体——就是那些被掳走的活人。
铁蛋拿起那叠照片。第一张果然是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日本人，玻璃容器里泡着的东西，手术台上模糊的人形。他手指发抖，翻到第二张——是运输队的照片，卡车后厢打开，里头挤满了人，一个个瘦得脱形，眼神空洞。
第三张、第四张……全是罪证。
“这铁盒里是什么？”铁蛋看向那个焊死的小盒子。
韩掌柜拿起来掂了掂，又凑到耳边轻轻摇了摇：“像是胶卷筒。”他看向铁蛋，“老沈心思缜密，重要证据不会只留一份。笔记本和照片是明面上的，这铁盒里的，恐怕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铁蛋明白了。笔记本和照片可以复制，胶卷一旦曝光就毁了。老沈把最核心的证据焊死在铁盒里，是防着万一落到敌人手里，也能保全最后的底牌。
“收好。”韩掌柜把东西一样样放回匣子，重新盖上，“这三样东西，分开带。笔记本你贴身藏，照片我拿着，铁盒……”他想了想，“交给山猫。他机灵，脚程快，万一出事，他能把铁盒带出去。”
铁蛋点头，把笔记本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硬壳硌着胸口，但莫名踏实。
两人歇了一炷香工夫，继续上路。雾渐渐散了，天光大亮，山林显出本来的颜色。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带着晨间的生气。
快晌午时，他们看见了冯家集的轮廓。镇子卧在山坳里，青瓦屋顶连绵成片，几缕炊烟懒洋洋地升起来。药铺那栋二层小楼在镇子东头，很显眼。
韩掌柜却突然停下。
“不对劲。”他说。
铁蛋顺他目光看去。药铺门口停着辆马车，不是寻常拉货的板车，是带篷的轿厢车，漆成深青色，拉车的两匹马膘肥体壮，皮毛油亮。车辕上坐着个戴瓜皮帽的车夫，正抱着鞭子打盹。
这不是冯家集常见的车。
“从后门进。”韩掌柜改了方向，领着铁蛋绕到镇子西头，钻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挨挤的民房，晾衣绳横七竖八，挂满了洗褪色的衣裳。几个孩童在玩跳房子，看见韩掌柜，脆生生喊“先生好”。
韩掌柜笑着点头，脚步不停。
从巷子另一头钻出来，就是药铺后街。韩掌柜走到药铺后门，抬手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两下。
门开了条缝。露出山猫半张脸，看见是他们，明显松了口气。
“快进来。”
两人闪身进门。石头看见铁蛋，眼睛一亮，张嘴要喊，被山猫一个眼神制止了。
“前头有客？”韩掌柜问。
山猫点头，压低声音：“来了个生面孔，说是从省城来的药材商，要谈笔大买卖。王兄弟在前头应付着，但那人……”他顿了顿，“不像生意人。”
“怎么讲？”
“太稳了。”山猫说，“坐在那儿半个时辰，茶喝了三杯，一句话不多说，就打量铺子里每样东西。看药柜的眼神，像在找什么。”
韩掌柜沉吟片刻：“你们在这儿别动，我去看看。”
他脱下沾满泥的外衣，换了件干净的青布长衫，又对着水缸照了照，理了理头发，这才往前堂去。
铁蛋和山猫、石头聚到厢房里。山猫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东西拿到了？”山猫问。
铁蛋点头，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山猫接过去翻了翻，脸色也变了。
“这些王八蛋……”他骂了半句，没骂下去，把笔记本递还给铁蛋，“收好，这玩意儿要是漏出去，得死多少人。”
石头凑过来，小声问：“铁蛋哥，你的腿……”
“没事。”铁蛋撩起裤腿让他看。肿还没消，但颜色淡了些。
山猫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芝麻饼：“先垫垫，一天没吃了吧？”
铁蛋接过饼，三两口就吃完一块。山猫又递水壶给他，他仰头灌了几大口，长长舒了口气。
“外头那车，你们进来时看见没？”山猫问。
“看见了。”铁蛋抹抹嘴，“不像本地车。”
“何止不像。”山猫冷笑，“那两匹马，是东洋马和本地马杂交的品种，跑得快，耐力好。咱们这儿养不起这种马，只有……”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只有日本人的部队或者高级汉奸才用得起。
铁蛋心里一沉。难道药铺暴露了？
正想着，前堂传来动静。
是韩掌柜的声音，不高，但清晰：“……这批货确实紧俏，但东家吩咐过，不零卖。先生若是诚心要，得等月底掌柜的回来定夺。”
另一个声音接话，温和，带着点笑意：“理解理解。那韩先生能否告知，贵东家几时回来？”
“说不准。”韩掌柜道，“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
“这样啊。”那人顿了顿，“那韩先生这儿，可还有别的稀罕药材？我听说，前些日子有人送来几味老山参，年份足，品相好。”
“先生听岔了。”韩掌柜语气如常，“我们这小铺，哪收得起老山参。都是些寻常药材，治个头疼脑热还行，入不了先生的眼。”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脚步声响起，往门口去了。
铁蛋和山猫对视一眼，轻轻挪到窗边，从窗纸破洞往外看。
前堂里，韩掌柜正送客。那客人四十来岁年纪，穿一身藏青绸缎长衫，外罩黑缎马褂，手里转着对核桃，嘎啦嘎啦响。面相很普通，但眼睛细长，看人时眯着，像在打量货色。
走到门口，客人停下，回头笑了笑：“韩先生留步。改日再来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