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慢走。”
客人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个响鞭,两匹马迈开步子,咕噜噜远去。
韩掌柜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转过街角,这才回身,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
他快步回到后院,推门进厢房。
“走了?”山猫问。
“走了。”韩掌柜在凳子上坐下,倒了杯凉茶,一口饮尽,“但还会回来。”
“真是冲咱们来的?”铁蛋问。
“十有八九。”韩掌柜放下茶杯,“他句句都在试探。问老山参是幌子,真正想打听的,是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药铺出入。”他看向铁蛋,“你们昨晚去黑石峪,可能被人瞧见了。”
铁蛋心里咯噔一下。昨晚雾大,但他们从石缝出来时,确实有过火光——是红姑那边发的信号。如果当时附近还有别的眼线……
“现在怎么办?”山猫问。
韩掌柜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后院的老槐树好一会儿,才转身:“东西不能留在药铺了。今晚就得送走。”
“走水路?”铁蛋想起韩掌柜之前说的燕子矶。
“对。”韩掌柜点头,“但得先分头走。铁蛋腿脚不便,不能跟我们一起。”他看向铁蛋,“你带着笔记本,往西走,去三十里外的柳树屯。那里有个茶棚,掌柜的姓胡,左耳后有颗黑痣。你去了就说‘韩先生让送点陈皮’,他会安排你住下,等我们汇合。”
铁蛋记下了:“柳树屯,胡掌柜,左耳黑痣,‘韩先生让送点陈皮’。”
“山猫带着铁盒,石头带着照片,你们俩走另一条路,往南。”韩掌柜继续安排,“南边二十里有个废弃的砖窑,在那里等我们。如果三天内我们没到,你们就自己往燕子矶去,找撑船的刘老大,说‘老沈托梦,要过江’。”
山猫和石头重重点头。
“掌柜的,您呢?”铁蛋问。
“我留在药铺。”韩掌柜说,“得把尾巴引开。刚才那人还会再来,我在这儿拖住他,给你们争取时间。”
“太危险了!”山猫急道。
“放心。”韩掌柜笑了笑,“开药铺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们没证据,不敢明着来。”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记住,你们身上带的东西,比命重要。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先保东西。”
三人沉默。窗外传来镇上的市井声——卖豆腐的吆喝,孩子的哭闹,远处学堂的钟声。
韩掌柜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倒出几块银元和一堆铜板,分成三份:“路上用。别省,该吃吃,该住住,别亏着自己。”他又拿出三小包药粉,“这是止血散,受伤了用。”
分完东西,他看向三人,眼神里有种铁蛋熟悉的东西——像陈峰队长最后看他的眼神,沉重,但带着托付。
“去吧。”韩掌柜说,“收拾收拾,等天黑就走。”
铁蛋回到自己那间小厢房。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破衣柜。他坐在床边,摸了摸左腿。肿还没消透,走三十里山路,够呛。但他没得选。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石头。
“铁蛋哥,”石头手里拿着个布包,“这是我娘以前给我纳的鞋垫,厚实,你垫鞋里,走路舒服点。”
铁蛋接过。布包是粗蓝布缝的,里头是一双千层底鞋垫,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匀称。
“你娘……”
“早没了。”石头低下头,“病死的。韩先生救过我,我就留在这儿了。”
铁蛋拍拍他肩膀,没说话。有些话不用多说,他们都懂。
傍晚时分,药铺早早关了门。韩掌柜做了顿饭,一盆杂粮粥,一盘炒野菜,还有几个窝窝头。四人围着桌子吃,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韩掌柜打开后门,外头是黑黢黢的巷子。
“记住路线。”他最后嘱咐,“遇到盘查,就说走亲戚。少说话,多看路。”
山猫第一个出去,身影很快没入黑暗。接着是石头,他回头看了韩掌柜一眼,咬了咬嘴唇,也走了。
轮到铁蛋。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韩掌柜。药铺掌柜背着手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
“掌柜的,”铁蛋忽然说,“您保重。”
韩掌柜笑了,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铁蛋转身,踏进夜色。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他按着韩掌柜指的方向,往西走。左腿还是疼,但垫了石头给的鞋垫,确实舒服些。
走出巷口,是镇子西头的打谷场。
铁蛋紧了紧怀里的笔记本,深吸口气,踏上了通往柳树屯的土路。
路很窄,两边是黑压压的庄稼地。这个时节,玉米已经长到一人高,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冯家集的灯火彻底看不见了。四下里只有虫鸣,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急,不止一匹马,正朝这边来。
铁蛋心里一紧,左右看看,一头扎进路边的玉米地。玉米叶子刮在脸上,生疼,但他顾不得,蹲下身,透过叶缝往外看。
很快,三匹马从路上奔过。马背上的人穿着黑衣,看不清脸,但身形矫健。马蹄扬起尘土,在月光下像一团团灰雾。
马队过去后,铁蛋等了一会儿,才从玉米地钻出来。
他心跳得厉害。这些人是谁?冲药铺去的,还是冲他们来的?
不敢多留,他加快脚步。左腿疼得钻心,但他咬牙忍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到柳树屯,把东西交给胡掌柜。
又走了几里地,前方出现个岔路口。一条路继续往西,是去柳树屯的;另一条往北,不知道通哪儿。
铁蛋正要往西走,忽然听见北边路上传来一声闷哼。
像是人被打的声音。
他停下脚,屏息听。静了几秒,又传来压抑的呻吟,还有拖拽的声音。
铁蛋犹豫了。韩掌柜交代过,少管闲事,尽快赶到柳树屯。
可那呻吟声……听着像是个女人。
他握了握拳,最终还是一瘸一拐地往北边路上摸去。
走了百来步,绕过一片小树林,眼前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月光下,三个黑衣汉子正按着一个女人。女人被反剪双手,嘴里塞着布团,拼命挣扎。旁边地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看衣着像是车夫。
那三个汉子,其中一个正扯女人的衣裳,嘴里骂骂咧咧:“……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东西交出来!”
女人挣得更凶,但力气悬殊,眼看就要被制住。
铁蛋认得那张脸——是昨晚在黑石峪石台上见过的,那个叫红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