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磨砺(1 / 1)

认字比打仗难。铁蛋握着石笔,盯着石板上的笔画,觉得这些弯弯扭扭的线条比山里的狼还难对付。刘教员教了三天,他才勉强记住二十个字。李、铁、蛋、国、家、仇、恨、日、本、鬼、子……每个字都得在石板上描十几遍,才能写出个大概模样。

“别急。”刘教员总是这么说,“你学得已经很快了。很多同志刚开始,一天只能记三五个字。”

铁蛋不觉得自己快。同病房的张同志念过两年私塾,一天能认三十个字,还能写简单句子,张同志安慰他:“咱们当兵的,能开枪就行,认那么多字干啥。”可铁蛋心里憋着一股劲,他想起韩掌柜和陈峰队长,他们有文化、做事有条理,他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除了识字,还有政治课。周姓老教员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讲阶级、讲剥削、讲革命道理。铁蛋听得云里雾里,却牢牢记住两句话:“咱们打鬼子,不只是报仇,是要建立一个新社会。”“个人的仇,要放在民族的仇后面。”这些话,王指导员也说过。

下午是训练时间。铁蛋腿伤未愈,没法参加体能训练,就在病房里练习装拆枪械。赵班长是东北人,大嗓门却极有耐心,他拿出汉阳造,拆成枪管、枪机、撞针、弹簧等零件,演示一遍拆装流程,快得像变戏法。铁蛋手指粗大满是老茧,拿起枪机模仿着拆,好几次差点把零件掉在地上。“别紧张,就当摆弄锄头。”赵班长的话让铁蛋想起小时候跟爹修锄头的光景,他深吸一口气,把枪想象成锄头,慢慢将零件拆下来摆好。装回去时弹簧太紧,他按不下去,还是赵班长帮了忙。“每天拆装二十遍,三天就熟了。”赵班长拍着他的肩膀说。

铁蛋铆足了劲练习,一遍又一遍,手指磨破渗出血也毫不在乎。练到第十遍,他终于能独立完成拆装,虽然速度慢,却没出半点差错。第二天赵班长检查后十分满意,又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把沉甸甸的德国造驳壳枪。“这个你会用,但得学正规用法,怎么握、怎么瞄、怎么保养,根据地子弹金贵,先练动作。”赵班长示范后纠正铁蛋的手型:“虎口贴这儿,食指第一关节扣扳机。”铁蛋练了一下午,晚上吃饭时拿筷子的手都在抖,张同志笑着劝他悠着点,毕竟伤还没好,铁蛋却没说话,只顾埋头吃饭,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好,快点变强,三个月后去武汉,绝不能拖后腿。

一周后,铁蛋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还有点瘸,却不用拄拐。李护士给他换了最后一次药,伤口愈合后留下一道深红色的疤,像蜈蚣趴在腿上。“疤会慢慢淡的,阴雨天可能会疼,注意保暖。”李护士说着,欲言又止。铁蛋察觉异样主动询问,李护士才压低声音说:“王指导员让我给你准备了些药品,治外伤的、治感冒的,还有止痛的。”她递过一个布包和一个小铁盒,“这是吗啡,万一重伤能止痛。”铁蛋接过东西,布包里的药瓶用油纸包得严实,铁盒很轻,里面的东西却无比珍贵。

“谢谢。”铁蛋说道。李护士摇摇头:“该谢的是你。”她眼圈泛红,声音低沉:“我弟弟要是活着,也该有你这么大了,他被日本人抓去做劳工,死在矿上,连尸首都没找到。”铁蛋心里五味杂陈,这样的故事他听过太多,他沉默片刻,郑重地说:“我会回来的。”以前他从不轻易承诺,生死由天不由人,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必须许下这个诺言。李护士点点头,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第二天,铁蛋正式出院,王指导员接他去见老陈。老陈的办公室是间简陋的土坯房,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老陈打量他一番,让他走几步看看,见他走路虽瘸却不明显,便指着地图说:“三个月后去武汉,任务九死一生,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铁蛋坚定地摇头:“我去。”“为什么?为了报仇?”老陈追问。铁蛋想了想:“报仇是其一,其二,东西是我带来的,我得负责到底。”老陈笑了:“这个理由我接受。从今天起,你编入特别行动队预备队,我是队长。训练比你在医院学的苦十倍,扛不住可以说,但一旦开始,就不能半途而废。”铁蛋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扛得住。”

“明天开始训练,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点熄灯,识字、政治、射击、格斗、爆破、侦察、伪装,一样不落。三个月后考核,合格了才能去武汉。”老陈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训练手册递给铁蛋,“背下来,明天检查。”王指导员补充道:“训练期间住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要遵守纪律,团结同志。”铁蛋接过手册,薄薄一本,却沉甸甸的。

王指导员带铁蛋去村西头的宿舍,屋里是大通铺,摆着八套被褥,已经有四个人在里面。王指导员介绍他们是张大山、王志勇、刘小虎和赵石头。听到“赵石头”这个名字,铁蛋心里咯噔一下,仔细看去,才发现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瘦小却眼睛明亮,正咧嘴冲他笑。“铁蛋哥,我叫石头,不是小石头。”少年的话让铁蛋松了口气,那个小石头,早已埋在深山里了。

王指导员交代几句后离开,赵石头活泼得很,围着铁蛋问东问西,一会儿打听他是不是从敌占区杀出来的,一会儿又好奇他腿上的疤。铁蛋话不多,耐着性子应付。晚上八个人挤在炕上,赵石头挨着铁蛋睡,小声说:“铁蛋哥,我老家也是江北的,我们村被鬼子屠了,就我逃出来,我要杀鬼子,给爹娘报仇。”铁蛋看着月光下少年模糊的脸,心里泛起一阵酸楚,这话,他太熟悉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哨声一响,屋里的人立刻爬起来穿衣服。铁蛋腿还有点僵,动作慢了些,张大山催促道:“快点,五分钟内集合!”铁蛋套上略显宽大的灰布军装,蹬上结实的千层底布鞋,跑到院子里时,老陈已经在等了。“五分十二秒,下次超一秒,全队加跑一圈。”老陈看了眼怀表,宣布第一项训练是五公里越野,绕着村子跑,最后三名没早饭。

哨声再次响起,队伍冲了出去。铁蛋腿伤初愈,跑不快,落在后面,赵石头特意放慢脚步陪着他。“铁蛋哥,慢慢来,别急。”铁蛋咬牙加快速度,伤口隐隐作痛,他却忍着,山里逃命的时候,比这苦多了。跑到终点,铁蛋倒数第五,赵石头倒数第六,最后三名眼睁睁看着其他人喝小米粥啃窝头。铁蛋吃得飞快,他知道,更艰苦的训练还在后面。

果然,饭后就是射击训练,没有实弹,只能练姿势和瞄准。老陈亲自指导:“射击三大要素,稳、准、狠。稳是基础,手不能抖;准是瞄准,三点一线;狠是扣扳机,要果断。”铁蛋端着枪瞄准远处的靶子,手有点抖,他深呼吸稳住。老陈把他叫出列,检查完姿势满意地问:“你打过枪?杀过鬼子?”铁蛋点头,老陈看向其他人:“你们都记住,训练是为了杀人,杀鬼子,不是打靶子,心里要有恨,手上要稳。”队列里鸦雀无声,铁蛋能感觉到,那些年轻的眼睛里,都燃着熊熊怒火。

上午的格斗训练由孙教官负责,他以前是东北抗联的,个子不高却浑身肌肉。“格斗就一个字,快!比敌人快一秒,你活,他死!”孙教官示范了擒拿、摔跤、匕首刺等动作,铁蛋学得格外认真,山里跟野兽搏斗的经历告诉他,生死就在一瞬间。中午吃饭时,铁蛋手抖得拿不住筷子,还是赵石头帮他扶着碗。赵石头好奇地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铁蛋只说种地,少年啧啧称奇:“种地的这么能打?”铁蛋没回答,那些杀过人、逃过路的过往,他不想再提。

下午的识字和政治课,铁蛋已经慢慢适应,虽然还是吃力,却能跟上进度。晚上的夜训是夜间行军和潜伏,老陈说特别行动队很多任务都在夜里,必须习惯黑暗。铁蛋不怕黑,山里逃命时他经常夜里赶路,可跟着队伍行动不同,要安静、要整齐,不能发出半点声音。练到晚上九点解散,铁蛋回到宿舍累得虚脱,倒在炕上就不想动,赵石头却依旧精神,凑过来问:“铁蛋哥,咱们真能去武汉吗?武汉啥样啊?我听说那里有长江,有黄鹤楼。”铁蛋闭上眼睛:“能。”他没去过武汉,却也憧憬着,只是他知道,有些事,得一步一步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铁蛋渐渐适应了训练节奏。五公里越野从倒数第五跑到前十五,射击姿势越来越标准,格斗能和张大山过三招才输,识字也从二十个涨到两百个,还能写简单的信。政治课依旧晦涩,可他记住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枪杆子里出政权”“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些话。

一个月后,第一次实弹射击,每人五发子弹,铁蛋打出四十八环,全队第三。老陈看了靶纸点点头,铁蛋摸着烫手的枪管,想起黑石峪、柳树屯,想起那些死在他枪下的人。老陈走过来拍拍他:“别多想,你现在是革命战士,杀敌是职责。”铁蛋点头,可他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纯粹的战士,心里装着太多的恨与痛。

两个月后,铁蛋的腿伤彻底好了,疤痕淡了些,他能跑能跳、能翻墙能爬树,格斗课上甚至能撂倒张大山,虽然自己也摔得不轻。老陈开始教他们特种技能:爆破、侦察、伪装、密写、暗号。铁蛋学得格外认真,这些都是敌后生存的本事。爆破最难,炸药量多了会炸到自己,量少了炸不掉目标,摆弄炸药包时,铁蛋想起了红姑和小石头,他们都曾是用炸药的好手。孙教官拍了拍他的脑袋:“想啥呢?专心!”铁蛋回过神,继续专注手头的动作。

三个月的训练转眼就到了头,考核前一晚,铁蛋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走出宿舍,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月光皎洁,远处的山峦清晰可见。“想家了?”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坐下,掏出烟袋点上。“有点。”铁蛋答道。“正常,我刚当兵时也想家,后来家没了,就不想了。”老陈摸了摸脸上的疤,“鬼子砍的,在东北我被俘虏过,他们严刑拷打,我没说,后来战友劫狱救了我,脸上就留了这个。”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你恨吗?”铁蛋问。“恨,但恨不能当饭吃,得把恨变成力量,打鬼子,救更多的人。”老陈的话,铁蛋听过很多遍,今夜却真正听懂了。“明天考核别紧张,你练得不错,能过。”老陈站起身,“如果没过,就继续练。记住,你不是为了考核而练,是为了杀鬼子而练。”

老陈走后,铁蛋坐在石磨上望着月亮,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爹娘、二丫、陈峰队长、韩掌柜、老沈、红姑、小石头……他们都走了,或者已经不在了,可他还在,他得活着,得战斗,得把这条路走完。

第二天的考核,铁蛋发挥稳定。五公里越野跑了全队第七,射击打出满分五十环,格斗赢了三个对手,爆破成功炸掉模拟目标,侦察和伪装也顺利通过,文化考核认出五百个字,还写了一封简单的信。考核全部合格,站在队列里的铁蛋心里异常平静,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晚上,王指导员来宣布正式名单,特别行动队共八人:队长老陈,队员张大山、王志勇、刘小虎、赵石头、李铁蛋,还有侦察专家周文和爆破专家吴明。“三天后出发,先去武汉外围摸清情况,再制定详细计划。”王指导员说道。

散会后,宿舍里热闹起来。赵石头兴奋得睡不着,叽叽喳喳说着武汉的事;张大山在检查装备;王志勇在擦枪;刘小虎趴在炕上写信,大概是给家里。铁蛋拿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笑容温婉。“我会替你送到。”他低声说。随后,他拿出纸笔——如今他已经会写字了,开始给二丫写信。“二丫:我很好,在根据地。我参加了革命,要去武汉执行任务。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就去找你。如果回不来……你要好好活着。”写到这里,他停住笔,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最后,他只写下三个字:对不起。信折好塞进怀里,铁蛋心想,若是回不来,这封信就陪着他一起埋在地下。

三天后的清晨,特别行动队集合完毕,准备出发。老陈做了简单的动员:“这次任务危险,可能有人回不来,现在退出,还来得及。”队列里一片寂静,没人退出。“好。”老陈点头,一声令下,“出发。”

八个人背着行囊,走出村子。铁蛋回头望了一眼,晨光中的根据地安静而祥和。

他转身,跟上队伍。

路还长。

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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