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时,队伍进了山。
不是根据地那种平缓的丘陵,是真正的深山。路越走越窄,最后成了羊肠小道,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涧。铁蛋瘸着腿,走得很小心。碎石不断从脚边滚下去,半天听不见落地的声响。
“跟紧了。”老陈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掉下去可没人捞。”
赵石头紧挨着铁蛋,小声说:“铁蛋哥,这地方比咱们训练时那山险多了。”
铁蛋嗯了一声。他在山里逃过命,知道这种地形的好处——隐蔽,易守难攻。但要是被堵住,也是死路一条。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微光。是煤油灯,挂在一处崖壁凹陷处。灯光下站着两个哨兵,枪横在胸前。
“站住!”哨兵压低声音,“口令!”
老陈上前,说了句什么。哨兵凑近看了看,这才让开。铁蛋经过时,哨兵多看了他两眼——生面孔,还瘸。
过了哨卡,眼前豁然开朗。是个隐蔽的山谷,三面环山,谷底平整。搭着几十间草棚,还有些帐篷。中央空地上堆着物资,用油布盖着。远处传来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
“到了。”老陈停下,“这里是独立团三营驻地。咱们特别行动队,暂时编入三营侦察连。”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间草棚:“那是连部。张大山,带他们去领铺位。铁蛋,你跟我来。”
铁蛋跟着老陈走向连部。草棚里点着盏马灯,桌子旁坐着个人,正低头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方脸,浓眉,左边眉骨有道疤。他打量铁蛋,目光像刀子。
“陈队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铁蛋?”汉子开口,声音沙哑。
“是。”老陈说,“团长,人带来了。”
铁蛋一愣。团长?他以为团长该在更气派的地方。
汉子站起身,走到铁蛋面前。他比铁蛋矮半头,但肩膀宽厚,站得像座山。
“李铁蛋?”汉子问。
“是。”
“听说你一个人从敌占区杀出来的?”
铁蛋没吭声。这话不好接。
汉子也不追问,绕着他走了半圈,突然说:“把裤子卷起来。”
铁蛋怔住。
“卷起来,我看你腿。”
铁蛋弯腰,卷起左腿裤管。那道蜈蚣似的疤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
汉子蹲下,用手指按了按疤周围。“还疼吗?”
“阴雨天有点。”
“能跑吗?”
“能。”
“能爬山吗?”
“能。”
汉子站起来,盯着铁蛋的眼睛:“我要听实话。特别行动队不是养伤的地方,任务来了,没时间等你腿疼。”
铁蛋挺直腰:“报告团长,能跑能爬,不影响打仗。”
汉子看了他几秒,突然笑了:“行,有点兵样。”他拍了拍铁蛋的肩膀,“我是独立团团长,赵永胜。你的事,老陈跟我汇报过。送证据,杀鬼子,是条汉子。”
铁蛋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站着。
“但在这里,”赵永胜脸色又严肃起来,“你是新兵。不管你以前干过啥,到了独立团,就得从头学。侦察连的兵,个个都是百里挑一,你瘸着腿进去,肯定有人不服。”
他走到桌边,拿起个本子翻了翻:“明天开始,跟着侦察连训练。半个月后,我要看成果。要是跟不上,特别行动队你也别待了,去后勤喂马。”
话说得硬,但铁蛋听出意思——这是给他机会,也是考验。
“是。”他说。
赵永胜摆摆手:“去吧。老陈,你留一下。”
铁蛋走出草棚。夜风很凉,他深吸口气,瘸着腿往营区走。领铺位的地方在谷底西侧,一排草棚,门口挂着牌子:侦察连一排。
张大山已经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招招手:“这边。”
棚子里很暗,点了盏油灯。通铺上已经躺了七八个人,见铁蛋进来,都坐起来看。
“新来的?”靠门的一个瘦高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