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菜窖在黑石峪东北角一里外,藏在片杂树林里。窖口塌了一半,长满了荒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铁蛋带着五人钻进去时,里头一股霉味呛得人直咳嗽。窖底是夯实的土,墙角堆着些烂掉的菜叶,已经黑成了泥。
老罗给的工具有限:三把短柄锹,两把镐,一个箩筐,一盏马灯。铁蛋把马灯点上,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窖底。
“从这儿开始挖。”铁蛋指着北墙,“往据点方向,直线距离五丈。但得往下挖一丈深,绕过地基。”
孙二柱抡起镐,第一下砸在墙上,只掉下几块土坷垃。土太硬,冻了一冬天,还没化透。
“得用水。”铁蛋说。
陈默提着桶出去,到最近的小溪打水。水泼在墙上,浸一会儿再挖,土就松了些。但进度还是慢,一镐下去,只能挖出碗口大的坑。
铁蛋的腿蹲不住,他靠墙坐着,负责把挖下来的土装进箩筐。红姑和老李轮流把土运出去,倒在远处的沟里。
挖到天黑,只挖进去三尺深。六个人累得直喘气,手上都磨出了水泡。铁蛋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心里算着时间。
三天,十五丈。平均一天五丈,按现在的速度,根本不可能。
“得换法子。”铁蛋说。
他让陈默把地图铺开,指着菜窖的位置:“咱们现在是在平着挖。但据点那边地势低,如果咱们先往下挖,再斜着往上挖,能省不少力气。”
“往下挖多深?”孙二柱问。
“两丈。”铁蛋说,“地底下土软,好挖。而且挖出来的土可以直接填在窖里,不用往外运。”
大家一琢磨,觉得有理。于是改变方向,不再往前,而是往下挖。
这招果然奏效。地底下的土潮湿松软,一锹下去能挖起一大块。挖到一丈深时,土开始渗水,脚底下泥泞一片。
“不能再挖了。”老李踩了踩泥地,“再挖就成水坑了。”
铁蛋看了看深度,差不多了。他让大家休息,自己爬到洞口,用马灯照了照。洞壁湿漉漉的,渗出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光。
“明天开始斜着往上挖。”铁蛋说,“方向要准,不能偏。”
夜里,六个人就睡在菜窖里。地上铺了层干草,大家挤在一起取暖。铁蛋的腿疼得睡不着,他坐起来,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里传来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在数时间。
红姑也没睡,她凑过来,低声问:“队长,腿疼得厉害?”
“还行。”铁蛋说。
红姑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瓶,倒出些药膏,抹在铁蛋膝盖上。药膏凉丝丝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些。
“这药是跟一个老郎中学的。”红姑说,“用三七、红花、透骨草熬的,治跌打损伤管用。”
铁蛋嗯了一声。他看着红姑在灯光下的侧脸,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关外逃难来的姑娘,眼里全是恨。现在那股恨还在,但多了些别的东西。
“你想过打完仗干什么吗?”铁蛋突然问。
红姑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想过。能活到那天再说。”
铁蛋也没想过。他只知道要报仇,要杀鬼子,要救乡亲。至于打完仗……太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后半夜,孙二柱起来换岗。他蹲在洞口,耳朵贴着洞壁听。
“有动静。”孙二柱突然说。
所有人都醒了。铁蛋爬过去,把耳朵贴上去。确实有声音,很微弱,像是……挖土的声音。
“是回声?”陈默小声问。
铁蛋摇头。他示意大家别出声,仔细听。那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人在另一边挖。”老李脸色变了,“据点里?”
铁蛋心里一沉。如果据点里也在挖地道,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伪军想打通逃跑的路,要么……是他们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在挖过来。
他看了看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又看了看手里那盏马灯。
灯油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洞壁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的挖土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催命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