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刀尖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离铁蛋的脸只有三寸。
日本兵瞪着三角眼,嘴里又咕噜一句:“下来!”
铁蛋心里转得飞快。下车就得搜身,裤腿里那把锉刀藏不住。不下车,刺刀立刻就能捅过来。
车把式刘师傅急了,从怀里摸出包烟,赔着笑递过去:“太君,抽根烟,这两人是我外甥,刚来帮忙的,不懂规矩……”
日本兵一巴掌打掉烟,枪托猛地砸在刘师傅肩上。刘师傅踉跄两步,煤灰扑了一脸。
“八嘎!”日本兵拉开枪栓。
就在这时,电厂里头突然传来尖利的哨声,一阵紧似一阵。门口几个日本兵全都转头往院里看。
铁蛋趁机一拉红姑,两人从煤车另一侧滚了下去,落地时铁蛋的左腿疼得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没出声,拉着红姑就往后车轮子底下钻。
车底板离地不到两尺,刚好能藏人。煤灰簌簌往下掉,落了满头满脸。
脚步声近了。铁蛋透过车轮缝隙往外看,能看见几双皮靴在眼前晃。
“怎么回事?”一个伪军问。
“里头出事了,铃木队长让所有人集合!”另一个声音说。
皮靴声匆匆往院里跑。门口只剩下两个伪军,骂骂咧咧地守着。
铁蛋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不能一直藏在车底下。他看向红姑,红姑指了指车尾方向。那里堆着几捆草席,可能是盖煤用的。
两人一点点往外挪。铁蛋的左腿使不上劲,全靠胳膊撑着地,煤渣硌得手心生疼。挪到车尾时,他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不知是汗还是疼的。
红姑先钻出去,把那几捆草席挪开一点,露出个缝隙。铁蛋跟着钻进去,草席重新盖上,里头黑乎乎的,只有几缕光透进来。
外头传来刘师傅的声音:“两位老总,这车煤……”
“等着!”伪军不耐烦,“里头没完事儿呢,谁都不准进!”
铁蛋在草席缝里看见,刘师傅蹲在车边,掏出旱烟袋抽起来,烟雾缓缓升腾。
时间一点点过去。铁蛋腿上的疼一阵阵往上涌,他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红姑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半块饼——昨晚从根据地带的,一直没舍得吃。她掰了一小块,塞进铁蛋嘴里。
饼又干又硬,但嚼着嚼着,好像真有点劲儿了。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院里哨声停了。脚步声杂沓地往门口来。
“可以进了。”有人喊,“快点卸车,今天活儿多!”
骡车重新动起来,吱呀吱呀进了电厂大门。铁蛋透过草席缝隙看,里面是个大院子,左边是锅炉房,烟囱正冒着黑烟。右边是厂房,机器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车在煤堆旁停下。刘师傅和另一个工人开始卸煤,铁锹铲煤的声音哗啦哗啦。
“就现在。”红姑低声说。
两人从草席后钻出来,趁着煤灰飞扬,猫腰往锅炉房后头跑。铁蛋的腿瘸得厉害,跑起来一深一浅,好几次差点摔倒。
锅炉房后墙根堆满了废铁和烂木头,散发着一股铁锈和煤烟混合的味儿。墙上爬满了蒸汽管道,粗的细的盘在一起,烫手。
“暗门在哪儿?”铁蛋喘着气问。
红姑沿着墙根仔细看。墙是红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着黑苔。她走到第三根蒸汽管道旁边,蹲下身,用手敲了敲墙面。
声音有点空。
铁蛋也蹲下来,两人一起把墙根堆的破木板挪开。木板后面露出一块铁板,四四方方,锈得厉害,边上有个锁孔。
“密码锁。”红姑说。
铁蛋想起那串数字:731209。他看了看锁孔,是转盘式的,六个数字。
红姑伸手去转,手有点抖。第一个数字转到7,咔哒一声轻响。第二个,3。第三个,1……
转到最后一个9时,铁板内部传来“咔”的一声,接着是齿轮转动的轻响。铁板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铁锈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铁蛋往里看,是条向下的铁梯,深不见底。
“我先进。”红姑说着,侧身钻了进去。
铁蛋跟着进去,反手把铁板拉上。里头顿时一片漆黑,只有梯子下方隐约有点光。梯子很陡,铁锈斑斑,踩上去吱呀作响。
红姑往下爬,铁蛋跟在后面。左腿用不上力,全靠右腿和胳膊撑着,每下一级都疼得倒吸凉气。下了约莫三四十级,终于踩到实地。
这里是个狭窄的通道,墙壁是水泥的,顶上每隔一段有盏小灯,灯光昏黄,勉强能看清路。通道一直往前延伸,远处传来低沉的机器轰鸣声。
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味儿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铁蛋在矿洞地下实验室闻过这种味道,是福尔马林。
“这边。”红姑低声说,朝通道深处走去。
铁蛋拄着顺手捡来的铁棍,一瘸一拐地跟着。通道两边有门,都关着,门上写着日文编号。走到第七扇门时,红姑停下脚步。
门牌上写的是:第三实验区。
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灯光。红姑轻轻推开一点缝,往里看。
铁蛋也凑过去。
屋里摆着一排排玻璃容器,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就像药瓶子。容器里泡着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真切,但形状让人心里发毛。屋子中间有张铁床,床上绑着皮带,床单是深褐色的——像干涸的血。
屋里没人。
红姑推门进去,铁蛋跟进去,反手带上门。消毒水味儿浓得呛人,甜腥气也更重了。铁蛋走到一个玻璃容器前,终于看清里面泡的是什么——是人的手,从手腕处切断,皮肤泡得发白,指甲还在。
他胃里一阵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