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里很冷。红姑守上半夜,小赵守下半夜。火堆噼啪响,林子深处偶尔传来狼嚎。
红姑靠着岩壁,看着跳动的火焰。她想起郭屯长一家,想起老林头,想起这一路上见过的所有百姓。他们没拿枪,没打仗,但他们用各自的方式,在这场战争里站着,没跪下。
这就是铁蛋说的“人民战争”吧。不是一个人、一支枪,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用血肉筑起的长城。
天快亮时,红姑叫醒小赵换班。她躺下,却睡不着。伤口疼,心里也疼。
迷迷糊糊间,听见外面有动静。很轻,像什么东西踩在雪上。
红姑立刻清醒,摸向枪。小赵也听见了,示意她别动,自己悄悄挪到洞口。
天刚蒙蒙亮,能看见外面有影子在动。不是野兽——是人影,至少三个,正朝岩洞这边摸过来。
小赵举起枪,但没开——对方穿的不是鬼子皮。
是老百姓打扮,但手里有枪。领头的那个,红姑认得——是麻三。
“妈的,”麻三的声音传进来,“我就说昨晚上看见这边有光。肯定藏在这儿!”
“三哥,要是抗联,咱真去报告鬼子?”一个小弟问。
“废话!”麻三骂,“一个抗联,赏五十大洋呢!”
红姑心里一沉。这三个人虽然只是地痞,但手里有枪,硬拼会惊动鬼子。可不拼,他们就会去报信。
小赵回头看她,用口型问:“怎么办?”
红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掰了一小块,又掏出两块大洋——是铁蛋留下的,一直没舍得用。
她把这些包在一起,扔出洞口。
东西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麻三他们立刻警觉:“谁?!”
没人应声。麻三小心翼翼走过去,捡起布包,打开一看,愣了。
“三哥,啥啊?”
“饼……和大洋。”麻三盯着岩洞方向,眼神复杂。
红姑从洞口走出来,举起双手:“麻三兄弟,我们不是抗联,是逃难的。这点心意,请兄弟们行个方便。”
麻三上下打量她,又看看她身后的岩洞:“逃难的带枪?”
“路上捡的,防身用。”
“那伤员呢?”麻三眯着眼,“我可听说,郭老大家藏了个重病的女人。”
红姑心里一紧。这麻三,消息太灵通了。
“是我妹妹,”她说,“在老家让鬼子祸害了,一路逃到这儿,病倒了。”
麻三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行,我信你。饼和大洋我收了,你们走吧。”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不过……你们最好快点走。鬼子昨天没搜到人,今天肯定还会来。往北二十里,有个废金矿,矿洞能藏人。”
说完,他带着两个小弟走了。
红姑愣在原地。小赵从洞里出来:“红姑姐,他……”
“不知道,”红姑摇头,“可能是良心发现,也可能是……另有所图。”
但不管怎样,这儿不能待了。四人收拾东西,继续往北走。
走了一个上午,果然看见那个废金矿。矿洞很大,入口被积雪半掩着。里面黑黢黢的,有股霉味。
“进去看看。”红姑说。
矿洞很深,岔路很多。他们找了个干燥的岔洞安顿下来。小赵出去找水,红姑给二丫喂药。
二丫今天精神好些了,能坐起来,喝了几口热水。
“红姑姐,”她声音很轻,“铁蛋哥……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红姑手一顿:“不痛苦。炸了鬼子的实验室,笑着走的。”
二丫眼泪流下来:“他……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有。”红姑从怀里掏出那缕头发,“他说,让你好好活着。”
二丫接过头发,贴在脸上,哭得无声。
小赵回来了,脸色不好看:“红姑姐,外头……外头有脚印。”
“什么脚印?”
“鬼子的军靴印,新鲜的,不超过两个时辰。”小赵喘着气,“他们……他们往矿洞这边来了。”
红姑心里一沉。麻三果然去报信了。
“收拾东西,往里走。”
矿洞像迷宫,越往里走越黑。红姑点起火把,火光在岩壁上跳跃,映出扭曲的影子。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是个废弃的矿厅,很大,能容上百人。厅里有废弃的矿车、铁轨,还有几个木箱。
“这儿能藏,”小赵说,“但万一被堵住……”
“没别的路了,”红姑看了看四周,“虎子,你带着二丫姐躲到那个矿车后面。小赵,咱俩守着入口。”
刚布置好,入口处就传来脚步声,还有日语说话声。
鬼子真的来了。
红姑握紧枪。两发子弹,至少能放倒两个。剩下的……就用匕首,用石头,用牙咬。
火光从入口处照进来,人影晃动。鬼子要进来了。
就在这时,矿厅另一头突然传来响声——是石头落地的声音。
鬼子立刻调转方向,朝那边去了。
红姑一愣。谁在那儿?
她示意小赵别动,自己悄悄摸过去。矿厅另一头有个小岔洞,洞口站着个人,背对着她。
是麻三。
麻三回头看见她,咧嘴一笑,做了个“快走”的手势,然后朝鬼子方向扔了个东西——是个破铁罐,哐当哐当响。
鬼子被彻底引过去了。
麻三转身就跑,钻进另一个岔洞。红姑愣了一秒,立刻回去带着二丫他们,往相反方向的岔洞跑。
身后传来枪声,还有麻三的惨叫——他中枪了。
但鬼子没追过来。麻三用命,给他们争取了时间。
四人拼命跑,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看见亮光——是另一个出口。
钻出来时,外面天光大亮。他们已经到了山的另一侧。
红姑回头看了一眼矿洞方向。枪声已经停了。
麻三死了。那个地痞,那个二流子,那个鬼子的眼线,最后用命,帮了他们。
她想起铁蛋说过:这世上,没有天生的汉奸,只有被逼到绝路的人。但只要良心没死,就还有救。
“走吧,”红姑说,“往北,去长白山。”
四人互相搀扶着,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就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