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雪,下起来没完没了。红姑他们又走了两天,干粮吃完了,只能挖雪下的草根,逮雪地里傻乎乎的松鸡。二丫的病时好时坏,烧退了又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第三天傍晚,他们找到个山洞。洞不深,但能避风。小赵出去找柴火,虎子跟着,说要学着打猎——孩子学得快,已经会用树枝做简易套索了。
红姑守着二丫,给她喂最后一点人参须子泡的水。二丫睁开眼睛,声音细得像蚊子:“红姑姐……咱们……还能走出去吗?”
“能。”红姑握紧她的手,“铁蛋在天上看着呢,他会保佑咱们。”
“铁蛋哥……”二丫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我梦见他了……他说……让我好好活……”
“那就好好活。”红姑用袖子给她擦泪,“等到了抗联营地,把身子养好。仗打完了,我带你回李家洼,给铁蛋修坟,种地,过日子。”
二丫点点头,又昏睡过去。
小赵和虎子回来了,抱着一捆湿柴,还有只冻僵的野兔。柴太湿,点不着火,烟呛得人直咳嗽。虎子趴在地上吹,脸憋得通红,总算把火生起来了。
兔肉烤得半生不熟,但谁也没嫌弃。四个人分着吃,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红姑姐,”小赵啃着兔腿,“你说赵司令的营地,还有多远?”
“按郭大叔的地图,应该就在这一带了。”红姑从怀里掏出那张油纸地图,就着火光照着看。地图画得粗糙,但山川走向还能辨认。
虎子凑过来看:“这上面画的叉叉是啥?”
“抗联的临时营地。”红姑指着一个标记,“这儿离咱们现在的位置……大概还有三十里。”
“明天能到吗?”
“看天气。”红姑看了眼洞外。雪还在下,风刮得呼呼响。
夜里,红姑守夜。火堆烧得不旺,她不时添柴。洞外风声像鬼哭,偶尔有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
后半夜,风忽然停了。静,静得让人心慌。红姑竖起耳朵听——好像有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
她推醒小赵,示意他别出声。两人摸到洞口,扒开遮洞的树枝往外看。
月光很亮,照得雪地一片银白。不远处有个人影,正朝山洞这边摸过来。穿着白布袄子,跟雪地一个颜色,要不是在动,根本发现不了。
那人走到离洞口二十步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在地上摆弄什么。然后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去看看。”小赵说。
“小心。”
小赵猫腰出去,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个东西——是个布包,里头包着两块烤熟的土豆,还热乎。
“那人留下的,”小赵说,“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片,上面用炭画了个箭头,指向东北方向。箭头下面有两个字:“跟我”。
红姑盯着木片。是敌是友?如果是鬼子设的套,没必要送吃的。如果是抗联的人,为什么鬼鬼祟祟?
“吃吗?”虎子盯着土豆咽口水。
红姑掰了一小块,自己先吃。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没什么异样,才分给大家。
土豆烤得很香,热乎乎的下肚,身子暖和了不少。
天快亮时,洞外又传来动静。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都穿着白袄子,悄无声息地围住了山洞。
“里面的同志,”外面有人开口,声音低沉,“我们是抗联杨靖宇支队第三小队的。出来吧,跟我们走。”
红姑没动:“有啥凭证?”
外面沉默了一下。然后,一支枪从洞口递进来——是三八大盖,枪托上刻着个字:“抗”。
“这是我们从鬼子手里缴的,”外面那人说,“每支缴来的枪,都刻这个字。”
红姑接过枪看。字刻得很深,笔画有力。她听过这个规矩,赵尚志定的,说是要让鬼子知道,他们的枪在谁手里。
“你们队长叫什么?”红姑问。
“王大壮,”外面人说,“不过我们都叫他王铁锤。他左脸有道疤,是让鬼子手榴弹崩的。”
红姑记得郭屯长说过,杨靖宇支队确实有个队长叫王铁锤,脸上有疤。
她示意小赵警戒,自己先走出去。
洞口外站着三个人,都端着枪,但枪口朝下。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左脸果然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像条蜚蠊。
“你是红姑同志?”王铁锤打量她,“赵司令捎过话,说有个关内来的女同志,带着个叫二丫的姑娘。”
“赵司令还说什么?”
“说你们手上有重要情报,关于鬼子细菌战的。”王铁锤顿了顿,“他还说……你们中间,有个叫铁蛋的同志牺牲了。”
红姑鼻子一酸,点点头。
“节哀。”王铁锤声音低沉,“先跟我们回营地。这附近有鬼子讨伐队,不安全。”
洞里的人也都出来了。王铁锤看见二丫病恹恹的样子,皱起眉:“这姑娘……”
“在鬼子实验室里受了三年罪。”红姑说。
王铁锤眼神一黯,转身对一个年轻战士说:“小周,你背她。”
小周应了一声,蹲下身。二丫趴到他背上,轻得像片叶子。
一行人往东北方向走。王铁锤带路,专挑难走的地方,雪深林密,但确实隐蔽。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一片白桦林。
林子里有十几顶帐篷,都用白布盖着,跟雪地融为一体。要不是走近,根本发现不了。
“到了。”王铁锤说。
营地里人不多,大概三十几个,都在忙碌。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还有个女战士在给伤员换药。见他们来,都抬起头看,眼神里有好奇,有关切。
王铁锤带他们进了一顶大点的帐篷。里面生着火,暖和。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坐在火边,正在看地图。听见动静,抬起头——正是赵尚志。
他比红姑上次见时瘦多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眼神还是亮的,像烧着的炭。
“红姑同志,”赵尚志站起来,“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赵司令,”红姑敬了个礼,“我们……”
“先坐下说。”赵尚志摆摆手,对帐篷外喊,“老李,弄点热汤来!”
热汤很快端来了,是野菜汤,飘着几点油星。四个人捧着碗,喝得吸溜响。热汤下肚,冻僵的身子才慢慢缓过来。
赵尚志等他们喝完,才开口:“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铁蛋同志……是条好汉。”
红姑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这是老林头牺牲前给的,山里三个小队的位置。”
赵尚志接过,仔细看了一会儿,眼圈有点红:“老林头……他也……”
“牺牲了。”红姑说,“为了掩护我们。”
帐篷里静了片刻。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你们带来的情报,”赵尚志收起油纸包,“非常重要。鬼子在平房区的731部队,最近在搞什么‘冬季实验’,用活人试冻伤药,试细菌在低温下的存活率。”
红姑想起二丫身上的冻疮,那些溃烂的伤口。
“我们得端了它。”赵尚志声音很沉,“但硬打打不过。鬼子在平房区驻了一个大队,还有坦克。”
“那咋办?”小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