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沟到了。
红姑趴在沟沿的雪坡上,往下看。沟不深,但窄,像被刀劈出来的一道口子。沟底躺着七八具尸体,雪都染红了,红得扎眼。
她数了数,五个鬼子,三个自己人。自己人里有一个她认得,是王铁锤队里的机枪手老崔,外号“铁塔”,此刻倒在乱石堆里,胸口开着碗大的窟窿。
赵尚志不在里头。
“分头找。”红姑声音发干。
四人散开。老汉熟悉地形,带小赵往东侧崖壁摸。红姑和虎子下到沟底,踩着没脚踝的血雪,一具具尸体翻看。
都是生面孔。有个年轻战士至死还握着颗手榴弹,引线环套在小拇指上,没来得及拉。红姑轻轻掰开他的手,把手榴弹取下来,别在自己腰里。
虎子突然“啊”了一声。
红姑转头,看见虎子蹲在一具鬼子尸体旁,正扒拉那鬼子的背包。背包里掉出个东西——是个铁皮盒子,印着日文和红十字。
“药箱。”红姑接过来打开。里头有绷带、磺胺粉,还有几支吗啡针剂。她心里一沉,受伤的同志需要这些。
“红姑姐,这儿!”小赵的声音从东侧崖壁传来。
红姑和虎子跑过去。崖壁下有个裂缝,被枯藤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老汉正蹲在裂缝口,往里探看。
“有人,”老汉说,“喘气呢。”
红姑钻进裂缝。里头空间不大,勉强能容三四个人。地上躺着两个,一个是抗联战士,腹部中弹,血把棉袄浸透了,人已经昏迷。另一个……
是二丫。
二丫蜷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块尖石头,眼睛瞪得老大,看见红姑才慢慢缓过神。
“红姑姐……”她声音哑得厉害。
“赵司令呢?”红姑问。
二丫摇头,眼泪唰地流下来:“我们被伏击……司令带人引开鬼子……让我躲这儿……”
“王铁锤他们呢?”
“不知道……”二丫抽噎着,“枪响的时候……乱……司令说,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红姑摸了摸二丫的额头,烫手。她拿出刚缴获的磺胺粉,用雪水化了,喂给二丫和那个伤员。伤员咽不下去,红姑掐着他下巴硬灌。
老汉从外面探头:“姑娘,得赶紧走。鬼子说不定还会回来。”
“这伤员不能挪,”红姑看着伤员腹部的伤口,“一动就得死。”
“那咋整?”
红姑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支吗啡,给伤员打了一针。伤员哼了一声,呼吸平缓了些。
“小赵,虎子,你俩抬伤员。老乡,你扶二丫。”红姑分配任务,“咱们往鹰嘴砬子撤。”
“你知道地方?”老汉问。
“脚印往那边去的。”红姑说,“是敌是友,总得弄明白。”
一行人出了裂缝。小赵和虎子用树枝和绑腿做了个简易担架,抬着伤员。老汉半扶半背着二丫,红姑断后。
雪又下大了。风卷着雪片往脸上拍,像刀割。走了不到二里地,担架上的伤员突然抽搐起来,嘴里往外冒血沫。
红姑喊停,检查伤口。绷带全红了,血止不住。
伤员睁开眼,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红姑俯下身听。
“司……令……往南……”伤员说完这三个字,头一歪,没气了。
小赵和虎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抬。红姑默默取下伤员的帽子,盖在他脸上。
“埋了吧。”老汉叹口气。
没时间挖坑。他们找了处背风的石窝,把伤员放进去,用雪盖了。红姑在雪堆上插了根树枝,算是个记号。
二丫看着雪堆,忽然说:“红姑姐,我拖累你们了。”
“别胡说。”
“真的,”二丫眼泪又下来了,“我要是不病……司令就不用分心照顾我……也许……”
“没有也许。”红姑打断她,“仗就是这么打的。活着的,得替死了的接着打。”
她说完,转身继续走。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鹰嘴砬子在一座悬崖上,形似老鹰的嘴。爬到半山腰,红姑示意大家停下。她独自摸上去,趴在崖边往下看。
砬子下有个山洞,洞口被雪盖了一半,但能看见里头有火光。
还有烟。炊烟。
红姑盯着那烟看了半晌。烟很直,说明烧的是干柴,火生得稳。如果是匆忙逃命的人,没这份从容。
她退回半山腰,把情况说了。
“八成是自己人,”老汉分析,“鬼子生火不会这么仔细,怕暴露。”
“万一是陷阱呢?”小赵问。
红姑没回答。她从怀里掏出赵尚志给的勃朗宁,检查了下子弹,还剩三发。
“你们在这儿等着。”她说,“我下去看看。”
“我跟你去。”小赵站起来。